[李雪祥（冰河时代鱼在飞）]原创现代诗歌赏析-《心与太阳》（组诗九首）

《心与太阳》（组诗九首）

其一 · 追

有资源的人都走了
夏天的第一声蝉叫
点起了南京的火炉
人们的脸上都冒出细细的汗珠
有的人收拾了行李去了北方
有的人在拼命顶着火炉的蒸烤
期待那久违的微风
看着那冒着热气的柏油路
想着那北地凉快的夜晚
被绳子绊住脚的人们
什么时候
脚上没有绳子的束缚

其二 · 中国父亲永远的痛

中国的父亲跑到外国去过父亲节，
父亲不喜欢跑到陌生的地方——晕机。
我盯住日历默默地注视，
外国的太阳，怎会和我们的一样？
我都分不清哪个是我的太阳了。
日历上只看到父亲节三个字，
却看不到父亲的笑脸。

中国的父亲能到哪去过节？
像天空飘落的黄叶——无处寻根。
我盯着空洞的空间问，
只听到风吹过的声音。

父亲节这天我把父亲叫到饭店庆贺，
饭店放着钢琴曲《欢乐颂》。
父亲却拿出手机自己放出了音乐，
跟父亲说今天父亲节，带你吃个饭。

父亲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五分熟的牛排，放在了嘴里，
皱起眉头咽到肚里。
手捂住肚子，向我摆了摆。

其三 · 推开门

雨停了。
我收起伞，推开门，
走到门口，那个温柔已经都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刚下过雨，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有一种清新的感觉。
大街上的人冷目走在路上，像无边的黑夜只看到自己。
没有人在意大街上的繁华。
我深吸一口气，把软肋藏进衣领，
走向那栋玻璃幕墙的大厦。

其四 · 大厦的失望

终于来人了。
同事们列成整齐的队伍，
异口同声：您好，修脚吗？
九块九的，也好使吗？

望着满大街的人流——
可就是没人推门。
在这兜比脸干净的世道，
拼的不是技术，不是服务，
而是谁先把同行挤死。

小贩拼命叫卖，却没留住匆匆的脚步，
不知谁喊了一句：
有人来检查了，赶快收拾！

眼睛里是铁锈色的光，
要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像一只卡在卷帘门下的野狗，
死死关注着大街上来往的人群，
直到傍晚，太阳照着的晚霞，才敢偷偷溜进门缝，
轻轻注视这破旧的招牌。

其五 · 交换后的沉默

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被汽车撞飞了出去。
那双原本迷茫的眼睛，
在望向车内驾驶座的瞬间，
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满嘴是刺目的红色，
眼神却渐渐归于平静。
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只留下一具被交换的躯壳。

宝马的车门被推开，
走下一个满脸通红的人。
那不是酒醉的失控，
而是算准了酒驾能换来更多的赔偿。
他木木地看向前方，
不知所措地张大了嘴巴，
连呼吸都忘了该如何继续。

后来，他的家人提着一皮箱的希望回家了，
那是他用整个下半生换来的重量。
而他的下半生，
只能换那个充满希望的皮箱。
他用自己，为家人铺满了后半生前进的路。

同一天，在一个建筑工地上，
一个人被抬出，去了医院，
却再也没有出来。
他只能永远呆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

他的家人，
走在他用后半生换来的、铺满数字的路上，
他再也看不到太阳啦，
他把看太阳的机会都奉献给了家人。
他换了一串串冰冷的数字，
却再也听不到家人为他嘶哑的哭声。

他满心想着的，
只有家人后半生的幸福。
于是，他只能强迫自己闭上双眼，
用尽一生的力气，
没机会看到那串数字。

深深叹一口气：
值了！

其六 · 人的生存法则

不要拿自己的善良，
去丈量别人的深渊。

医生买到了泡甲醛的白菜，
于是，他的钢笔变得冰冷。
每一张递过来的病历，
都写满了他的目的。
定生死的人咽下了毒菜，
他放下手中的印章，
冷目看着雪崩过来。

卖甲醛的人明知有毒，
眼睛却死死盯着别人碗里吃剩的菜：
“我为什么，也能吃到这白菜呢？”

高墙大院怕吗？
他们不怕。
高高的围墙上有电网，风吹不进来，
有私人订制的套餐，有专属的通道。
那就苦了我们的底层大众，
跑不过那条绿色通道，
也看不清这起雾天的真实情况。

但这圈子里的人啊，
终究逃不出自己挖的坟墓。
既然我逃不出这张网，
就让所有人都被网兜住。

直到有一天，太阳升得那样高，
变成一面悬在头顶的镜子。
所有人的影子，都无处可藏，
把这虚伪的皮囊，打回原形。

其七 · 高层也有挣不脱的网

金字塔底层的石头飞不到塔顶去傲视群雄，
但塔顶的石头可以跌到塔底，
跌得粉身碎骨。

如果没有基石的支撑，
塔顶的石头就是那风中的落叶。
不要认为站得高，就可以压住底下的石头，
底下的石头不同意让你压，
就可以把你推倒。

高位的人眼光中露出恐慌的眼神，
明天的地位还在空中飘荡。
底层人的日子难过，
渔夫的渔网还没有撒到高层人们头上……

高层时刻要小心暗处飞来的箭，
晚上睡觉都要睁一只眼。
太阳出来把高层的眼镜射得睁不开眼，
天亮起来，又是一幅光鲜亮丽的样子。

其八 · 归途

高光的生活背后一地鸡毛，
望着满地的鸡毛我沉目了。

太阳终于落山了，
它没有了刺眼的光，也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光环。
天空归于了安静，家的门就在眼前，
我又来到了这扇门。

我走进了那扇门，
那个门上的福字还在。
虽然黑夜来临，虽然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但它还发着红红的反光。

我用手轻轻把它抚摸，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哪怕它照出的不全是深渊，
黑夜总有走的时候。

其九 · 中国足球的希望升起来了

足球小将的赢球，
赶不上国足输球的稳定。
英明的带队，撞不破——
控球的手——织的网。

手拿马灯的人，
没有深红封皮烫金的小本子。
孩子后跟着他的脚步把野草走出自己的样子，
铺满了五星红旗。
U12的孩子，吃不惯餐桌上的精致食材。

拿球的人双目无光，
把全国人民的信任，
放在地上，肆意踩踏。

他们用一块巨大的黑布，
挡住绿茵场，挡住分辨的眼睛，
我们只看见一张白纸，无字的白纸。
掌握皮球方向的人，一起失语。

直到五星红旗，
升在U12的赛场上。
红旗升起的那一刻，
一束光照在了他们的身上，
他们的眼中闪着耀眼的光芒。

他们害怕失去的，
竟是“连输”这件唯一的资本。

那力量的背后，
连下了十二道金牌。
汗水从少年眼眶滑落，
渗进草地，
长出一棵向阳花。

U12的少年伸出手，
用红旗托起早晨的太阳。

附：

当《心与太阳》这组诗最终定稿时，我的内心像刚经历过一场南京夏日的大雨，既有洗刷焦虑后的疲惫，也有一种终于将灵魂安放的释然。写下这组诗的初衷，其实非常简单——我想为那些在烈日下流汗、被生活绊住脚的人们，留下一点属于他们的声音。

诗歌的灵感往往藏在最粗粝的生活里。作为整组诗的开篇，《追》正是这种痛感的集中爆发。我脑海中浮现的是南京夏天那声突兀的蝉鸣，以及冒着热气的柏油路。有资源的人走得轻盈，而留下来的人虽然脚上被无形的绳子绊住，却依然在拼命地“追”。我刻意在结尾隐去了“资源”二字，只留下“脚上没有绳子的束缚”。因为真正的痛感是不需要声嘶力竭去解释的，这种留白，正是我想给读者留下的共鸣空间。

在随后的篇章中，我试图去解剖那些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现实切面。从饭店里皱着眉头咽下五分熟牛排的父亲，到修脚店里像卡在卷帘门下的野狗般等待客人的伙计；从用下半生换取冰冷数字的底层工人，到被毒白菜和利益之网裹挟的社会百态。我写下这些，并非为了单纯的宣泄，而是想记录这个时代的横截面。当医生、卖菜人、底层大众都在一张网里互相伤害时，我试图用文字撕开一道口子，让太阳那面悬在头顶的镜子，照出所有的虚伪与挣扎。

当然，这组诗里也不只有深渊。在终章里，我写到了U12足球小将眼中耀眼的光芒，写到了迎着新生太阳蹦得老高、满脸通红的孩童。那是我在凝视了太多黑夜后，依然愿意相信的光明。

创作这组诗的过程，我把软肋藏进衣领，把对现实的失望化作笔端的锋芒。我希望《心与太阳》不仅是我个人的情感记录，更能成为一面镜子。愿每一个被生活绊住脚的人，都能在诗中找到自己的影子，并在漫长的黑夜过后，依然有勇气推开那扇贴着红福字的门，去迎接明天升起的太阳。

作者：李雪祥（冰河时代鱼在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