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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神论者做弥撒-巴尔扎克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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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神论者做弥撒-巴尔扎克短篇小说

无神论者做弥撒

皮安训大夫是一个以他的出色的生理学理论对科学做出贡献的医生,年纪轻轻,就跻身于巴黎大学医学院的名教授的行列,而这个医学院是欧洲医学界人士敬仰的中心。在行医以前,皮安训大夫曾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实习外科。他早期的实习,受法国最伟大的外科医生,声名显赫的德斯普兰指导。德斯普兰在科学界的出现,就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连他的敌人也承认,他把一种不能传授的方法带进坟墓里了。像所有的天才一样,他也没有继承人,他的一切与生俱来,又随身带走。外科医生的光荣,好像演员的光荣一样,只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存在,人一死,他们的天才就再也不受到重视了。因此演员、外科医生、伟大的歌手,还有以他们的演奏使音乐的威力增加十倍的天才乐师,都是些一时的英雄。德斯普兰自己就可以证明这些短暂的天才的命运相同。他的名字,昨天还那么震耳,今天几乎被忘却了,只能在他自己的专业内流传,而不能越出界外。是否要有一些非常特殊的环境,才能使一个科学家的名字越出科学界而进入人类史册呢?德斯普兰有那么广泛的知识,使他能够成为一个世纪的“声音”或者“代表人物”吗?德斯普兰具有神奇的眼光:他能凭先天的或后天培养的直觉,一眼看透病人和他的毛病。他凭这种直觉,能够对一个人的病情诊断一目了然。能够考虑到环境气氛和病人的气质、情绪等条件,决定动手术的准确时间,具体到几点钟和几分钟。难道他紧跟大自然的步子,研究过生命和基本养分的不断结合,这种养分包含在空气中,或者由大地提供给人类,人类吸收、消化以后会流露出一种特殊的表情吗?还是他运用演绎法和类推法,像天才的居维埃[1]那样呢?不管怎样,这个人深知“人体”的秘密,他能根据现在看透它的过去和未来。他有没有把整个科学汇总于一身像希波克拉特、加利安[2]、亚里士多德[3]那样呢?他有没有领导一个新学派走向新世界呢?没有。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个人体化学变化的永恒观察者掌握古代魔术,换句话说,就是具有融解学的知识,懂得生命的起源,未有生命以前的生命,和生命的将来。但是,可惜的是他的一切都是个人的:他活着的时候利己心使他与世隔绝,到了今天,利己心又消灭了他的荣誉:他的坟上没有树立一个能够传声的雕像,可以将“天才”利用他来找寻的秘密复述给将来一代听。不过德斯普兰的天才也许同他的信仰有连带关系,因而也是可以死亡的。他认为地球的大气层是一种有生殖力的液汁,地球好像是蛋壳里面的鸡蛋,既然他不能够断定到底是先有鸡呢还是先有蛋,他就既不承认鸡,也不承认蛋。他既不相信人性以前的兽性,也不相信人性以后的灵性。德斯普兰并不怀疑,他肯定。他的纯粹而坦率的无神论同许多学者的无神论相同,这些学者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然而也是顽固的无神论者,顽固的程度与有宗教信仰的人不相信世间有无神论者相同。像德斯普兰这样的人,不可能有别的信仰,因为他从年轻时起便习惯于解剖人,从人有生命以前,到有生命期间,以至生命消失以后,他都解剖过,他搜遍了人体的一切组织,却找不到在宗教理论上占唯一重要地位的灵魂。他认为人体有一个大脑中枢、一个神经中枢、一个血气中枢,前两者互相交替补充得那么密切,以致到他临死前几天,他确信听的官能对听觉并非绝对必要,视的官能对视觉也不是绝对必要的,太阳神经丛可以代替它们,代替了还不容易使人发觉。德斯普兰既然在人身上找到两个灵魂,便用这个事实证实了他的无神论,虽然他对于上帝是没有丝毫成见的。据说这个人临死前并没有忏悔和认罪,像许多伟大的天才一样可怜地死去,请上帝宽恕他们吧。

这么伟大的一位人物的一生,却有许多渺小的地方。“渺小”是他的仇人的用语,这些仇人尽量想降低他的荣誉,比较确切的说法应该是显然的矛盾。忌妒的人或者愚蠢的人由于从来不知道才智高明者的行为的动机,总是马上抓住一些表面矛盾来提出指控,暂时将才智高明的人列为被告。等到后来如果被他们攻击的事业反而获得成功,他们就来证明以前的准备工作和结果之间的相互关系,使得先前的诽谤总有一部分留存下来。因此,在我们的时代,拿破仑想将他的雄鹰的翅膀伸展到英国去的时候,他便被他的同时代人攻击。事实上,要等到1822年才能解释1804年和布洛尼厄的平底船[4]。

在德斯普兰身上,荣誉和科学知识既然无懈可击,他的仇人只好攻击他的古怪脾气和他的性格;他也的确有英国人称为“怪癖”[5]的那种品质。有时他的衣着非常考究,穿得有点像悲剧诗人克雷比庸[6]那样,有时却故意不修边幅,有时人们看见他坐车子,有时人们看见他步行。有时粗鲁,有时和善;外表看来既狠心又吝啬,而他却能够把他的财产献给他的流亡在国外的老师,这些老师们也领他的情,有好些日子都受着他的捐助。没有人比他更能引起各种互相矛盾的批评了。虽然他为了获得一枚一般医生所不应希冀的圣米歇尔勋章[7],可能在宫廷里让一本祈祷书从他的衣袋里掉下来,可是请你相信他的心里是嘲笑这一切的。他从上到下观察过人类,在人生最庄严的行为和最卑鄙的行为中发现过他们的真面目,因此他对人类有极大的轻蔑。在一个伟人身上,所有品质往往是有连带关系的。如果这些巨人中有一个人的才能比见识高,那么他的见识起码也比仅仅被人称为“有见识的人”的见识广泛得多。一切天才都有一个道德观,这个道德观能够适用于一种专业,可是凡是看见花儿的人,都应该看见太阳。这位大夫听见被自己救活的外交官问:“皇帝健康如何?”居然回答:“朝臣已恢复了健康,他也会随着恢复!”他不仅是一位外科或内科医生,而且是绝顶聪明的人。因此耐心而热诚地观察人类的人,对德斯普兰的过度自负会加以原谅,而且会跟德斯普兰自己相同,相信他能当一个伟大的部长,正如他是一个伟大的外科医生一样。

德斯普兰的几个同时代人认为德斯普兰的一生中有几件令人迷惑不解的事情,我们选择了其中最有兴趣的一件叙述于下,因为这件事的谜底就在故事的结尾,而且可以为他洗刷清楚某些愚蠢的诽谤。

德斯普兰在医院的所有学生中,最疼爱的是荷拉斯·皮安训。在进入市立医院当实习医生以前,荷拉斯·皮安训是一个医科大学生,寄居在拉丁区一所名为伏盖公寓的破旧宿舍里。这个可怜的青年在那里经受贫困的煎熬,仿佛落在一个炽热的熔炉里,而许多伟大的天才人物都从这类熔炉里毫无损伤和纯洁无瑕地走出来,好像金刚钻不论怎样磕碰也不致碎裂一样。他们奔放的热情像一团烈火,他们从烈火中锻炼出永恒的正直。他们不断地工作,用工作来抑制住自己的不能满足的欲望,从工作中养成了斗争的习惯,这些斗争是天才人物必然要遇到的。荷拉斯是一个正直的青年,在荣誉问题上从不转弯抹角,总是单刀直入,一针见血。既肯为朋友当掉自己的大衣,又肯为朋友牺牲自己的时间,甚至彻夜不眠。总之,荷拉斯是这样一种朋友:他们从不计较给人家的和从人家那里接受的是否相等,因为他们肯定自己所受的一定比所给的多。荷拉斯的大多数朋友都从内心对他崇敬,因为他有一种毫不夸张的美德,其中有些朋友甚至害怕他的谴责。荷拉斯显示他的优点的时候,丝毫不带学究气。他既不是一个清教徒,也不是一个宣教士,他给你忠告的时候也很自然地骂街,遇有机会的时候,他也会愉快地大吃一顿。他是个好伙伴,像大兵那样不会假作正经,行动又痛快又坦率,但又不像水手,因为这年头的水手都是狡猾的外交家,他像一个事无不可对人言的诚实青年,走起路来总是昂着头,心情舒畅。总之,用一句话概括,荷拉斯是许多奥来斯特的比拉德,债主们就是古代复仇三女神在今天的最真实的形象[8]。他带着高兴的心情来忍受贫困,这种心情也许就是造成他勇气百倍的主要原因之一,何况他又像一切身无长物的人一样,欠的债很少。他像骆驼那样少食,像牡鹿那样轻灵,他的思想和行为却都非常坚定。他的缺点正如他的优点一样,使荷拉斯·皮安训大夫在他的朋友们的心目中倍觉可亲。自从德斯普兰确实掌握了皮安训的优点和缺点那天起,皮安训的幸福生活便开始了。正如人家说的,一个诊所的主任医师把一个青年人带在身边,这个青年人便开始飞黄腾达了。德斯普兰每次到富贵人家出诊的时候,总要带着皮安训做他的助手,而且几乎每次都有一些礼金落到这位助手的钱袋里。巴黎生活的秘密也在那里不知不觉地展现在这位外省青年的眼前。德斯普兰门诊的时候,也把皮安训留在诊所里,而且派他工作。有时,他派他陪同一个有钱的病人到矿泉去疗养。总之,他在为他准备好雇主。这样做的结果,过了相当日子,这位外科的暴君,便有了一个忠心耿耿的塞伊德[9]。这两个人,一个在地位上和学问上都已登峰造极,享有巨大的财富和无限的光荣,另一个则是刚起步的无名小卒[10],既没有钱也没有名,这两个人竟成了密友。伟大的德斯普兰什么事都告诉他的弟子;他的弟子也知道什么妇女曾经在老师旁边的椅子上坐过,或者在诊所里那张尽人皆知的、德斯普兰在上面睡觉的长躺椅上坐过。皮安训熟知这个狮子兼雄牛的体质的秘密,这个体质终于使这位伟大人物的上半身无限扩大,最后由于心脏扩张而死。他研究他的忙碌一生中的奇闻异事,研究他的悭吝的计划,他的具有政治头脑的科学家的希望。他的心即使不是冷酷的,也是久经考验的,心里埋藏着唯一的一种感情,皮安训能预见到等待着这种感情的是幻灭。

有一天,皮安训告诉德斯普兰:圣雅克区有一个穷苦的挑水夫由于疲劳和贫困得了很厉害的病。这个可怜的挑水夫是奥韦尼省人[11],在1821年漫长的冬天里只吃得上土豆。德斯普兰马上扔下所有的病人,驾着马车,由皮安训跟随着,冒着把马累死的危险,飞驰到病人那里,亲自把他运送到著名的杜博瓦[12]在圣丹尼郊区创立的疗养院里去。他每天去医治病人,等到病人恢复健康以后,他又给了病人一笔钱使他够买一匹马和一只水桶。这个奥韦尼省挑水夫有一点特别的地方。每逢他有一个朋友病了,他马上就把朋友带到德斯普兰那里去,对他的恩人说:“我决不让他到别的大夫那里去。”德斯普兰虽然脾气很坏,在这种时候却总是和挑水夫握握手,对他说:“把他们全都带来给我吧。”于是他便使这个康塔尔的子孙[13]住进了市立医院,而且对他尽心医治。皮安训已经有好几次注意到他的老师对奥韦尼省人,尤其是对于挑水夫,有一种偏爱。可是由于德斯普兰对于他在市立医院的医疗工作颇为自豪,因此学生也就不觉得这中间有什么特别可怪的了。

有一天,皮安训约在上午9点钟穿过圣絮尔皮斯广场[14]的时候,瞥见他的老师正在走进教堂。德斯普兰向来是没有他的二轮马车连一步都不肯走的,这时候却在步行,偷偷摸摸地从小狮街那道门走进去,仿佛走进暗栈私寮似的。实习医生是深知他的老师的信仰的,而且他自己也是一个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卡巴尼斯主义者[15],自然觉得非常奇怪。皮安训也潜进了圣絮尔皮斯教堂,一看吃惊得非同小可,原来伟大的德斯普兰,这位对天使们毫无感情的无神论者,因为天使们既不受制于解剖刀,又不会患痔瘘或者胃炎,总之,这位无畏的嘲弄鬼神的人,竟恭恭敬敬地跪在……跪在什么地方?跪在圣母小教堂前面,在那里参加弥撒,付弥撒费,接济贫困,态度非常严肃,仿佛在动手术似的。

“他肯定不是来弄清楚关于圣母生孩子的问题的吧,”皮安训这样想,他的惊讶达到了想象不到的程度,“如果我在圣体节看见他在游行的人丛中持着遮盖圣体的天帏的一根流苏,那只不过是开玩笑的吧,可是在这时候,独自一个人,没有人看见,那就耐人寻思了!”

皮安训不愿意显得像是在侦察市立医院外科主任医生的行动,便走开了。凑巧这一天德斯普兰请他吃晚饭,不是在家里吃,而是在饭馆里。吃到梨子和奶酪的时候,皮安训用巧妙的办法,把话题转到弥撒上面,将弥撒比拟为虚伪的礼节,一种滑稽剧。

“这种滑稽剧,”德斯普兰说,“使基督徒流过的血比拿破仑的所有战役和布鲁塞的所有水蛭[16]所付出的血还要多!弥撒是教皇创立的,最早出现于6世纪,它的根据是Hoc est corpus[17]。为了建立圣体节,不知流尽了多少血!罗马教廷想借这个节日的建立,证明它在圣餐是耶稣的血和肉这个有争议的问题上得到了胜利,这个有争议的问题曾经使教会纷乱了三个世纪!德·图卢兹伯爵和阿耳比人的战争[18],就是这事件的尾声。沃杜瓦教派[19]和阿耳比教派的信徒都拒绝承认这个新事物。”

接着德斯普兰兴高采烈地大肆发挥无神论者的想象力,说了一长串伏尔泰式的笑话[20],或者更正确点说,是可恶地引用了一大套《语录》[21]上的话。

“咦!”皮安训心里想,“今天早上那个虔诚的信徒哪里去了呢?”

他没有问出口,他怀疑自己有没有在圣絮尔皮斯教堂看见他的上司。德斯普兰用不着对皮安训说谎:他们彼此相知太深了,他们在类似的严肃问题上交换过彼此的思想,讨论过《事物本性》[22]的各种学说,深入地探讨过这些问题,或者用不信鬼神的利刃和解剖刀将它们剖析过。三个月过去了。皮安训没有追究这件事,虽然这件事已经深深地印在他的记忆里。同一年,有一天,市立医院的一个大夫当着皮安训的面抓住德斯普兰的胳膊,似乎要审问他。

“我亲爱的老师,您到圣絮尔皮斯教堂去干什么?”他问他。

“到那里去看一位膝盖上生骨疽的教士,是安古兰末公爵夫人介绍给我的病人。”德斯普兰回答。

提问的大夫满意了,皮安训却不然。

“咳!他到教堂去看膝盖生病的病人!他去听他的弥撒!”实习医生心里想。

皮安训决定侦察德斯普兰,他记住他看见老师走进圣絮尔皮斯教堂的日子和时刻,打定主意在来年同一日子、同一时刻再来看看,看是否能再遇见他的老师。如果再遇见了,他的周期性的宗教信仰是值得做一次科学调查的,因为在这样一个人物身上,他的思想和行为之间不应该有这样直接的矛盾。

第二年,皮安训已经不再是德斯普兰的实习医生,在同一日期和时刻,皮安训看见外科医生的二轮马车停在图尔农街和小狮街的街角,他的朋友从车上下来,诚惶诚恐地沿着墙走进圣絮尔皮斯教堂,又在圣母小教堂参加了弥撒。这的确是德斯普兰!的确是那位外科主任医生,秘密的[23]无神论者,偶然的信徒。事情复杂化了。这位著名科学家的固执的行为使一切都陷入混乱。等到德斯普兰走出去以后,皮安训走到圣器监守人的身边,监守人正走过来收拾小堂里的圣器,皮安训问他那位先生是否常到这里来。

“我在这里二十年了,”圣器监守人说,“二十年以来德斯普兰先生每年四次到这儿来参加这个弥撒,这台弥撒是他创办的[24]。”

“他创办的弥撒!”皮安训一边走开,一边想,“这和圣母怀孕同样神秘,光这件事就可以使一个医生对一切都怀疑了。”

皮安训虽然是德斯普兰的朋友,后来过了好久却还没有机会同他谈谈他生活中的这件怪事。即使他们在诊病的时候或者在交际场中遇见了,也很难找到两个人可以脚搁在火炉的薪架上、头靠在沙发的靠背上,清静地、推心置腹地谈心的机会。最后,过了七年,经过1830年的革命以后[25],当人民冲进大主教官邸[26]的时候,当民主的思潮促使人民摧毁那些在房屋的海洋上像闪电似的直指天空的金色十字架的时候,当反宗教和叛乱正在盘踞在各处街道上的时候,皮安训又一次出其不意地发现德斯普兰走进圣絮尔皮斯教堂。皮安训马上跟着他进去,跪在他旁边,德斯普兰见到他没有丝毫表示,也没有表现出惊讶。两个人一起参加了他创办的那台弥撒。

“亲爱的老师,”他们走出教堂以后皮安训对德斯普兰说,“您能告诉我您这样过分虔诚的理由吗?我已经三次发现您来参加弥撒了,的确是您!您要告诉我这个秘密,解释给我听为什么在您的信仰和行为之间有这样明显的矛盾。您不相信上帝,而您参加弥撒!我的亲爱的老师,您一定要回答我!”

“我跟许多信徒,许多外表上非常虔诚的人相似,其实他们心里同你和我一样,都是无神论者。”

接着他便对几个政治上的大人物大肆讽刺,其中最著名的一个可以让我们在本世纪内写一本新版的莫里哀的《伪君子》[27]。

“我要问您的不是这些,”皮安训说,“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您要到这儿来?为什么您要创办这台弥撒?”

“说老实话,我的亲爱的朋友,”德斯普兰说,“我已经到了坟墓的边沿,我当然可以对你谈谈我的早期的生活。”

这时候,皮安训和那位伟人正走到四风街上,这条街是巴黎最糟的街道之一。德斯普兰指给他看一座形状像方尖塔的房屋的第七层楼,这座房屋的角门通向一条甬道,甬道的尽头有一道曲曲折折的楼梯,被邻墙上小窗透进的光线照亮,这种小窗很恰当地被称为“气窗”。这是一座暗绿色的房屋,底层住着一个家具商人,这个商人似乎使他的每一层楼都寄居着一种不同类型的贫困。德斯普兰举起臂膀,作了一个有力的手势,对皮安训说:“我在那上面住过两年!”

“我知道,德·阿泰兹也在这里住过,我年轻时几乎天天来这里,当时我们把这阁楼称为熔炼伟人的短颈大口瓶!那后来呢?”

“我刚才听弥撒,跟我当时住在阁楼里发生的事情有关。您对我说,德·阿泰兹也住过那间阁楼,就是窗口摆着一盆花,上面荡着一根绳子,晾满了衣物那一间。亲爱的皮安训,早年我生活非常艰难,巴黎的困苦生活就数我忍受得多。我样样苦都熬过:饥饿,口渴,缺钱,没有衣服、鞋子和内衣,赤贫困顿,一一尝遍。我曾在这熔炼伟人的短颈大口瓶里,呵着冻僵的手指。我真想同您一起再去看看这个阁楼。整个冬天,我在用功时看见自己脑袋冒烟,只见一片热气,就像结冰的日子里马身上冒出来的热气一样。我才知道怎么才能支撑住,忍受这种生活。我孑然一身,孤苦无援,身无分文去买书和支付学医的费用。我没有朋友:我的性格暴躁易怒,疑心重重,不安好动,帮了我的倒忙。没有人愿意看到,在我的一触即怒中,有着一个想从社会底层挣扎到上面来的人的苦恼和劳累。在您面前我用不着遮遮盖盖,我可以告诉您,我本性善良,非常敏感,这始终会成为意志坚强,在贫困的沼泽里长期跋涉,然后攀登上高峰的人具有的特性。除了一笔人们给我的、不够用的膳宿费以外,我从我的家庭和故乡什么也得不到。总之,在那个时期,我每天早上吃一只小面包,是小狮街的面包店老板贱卖给我的,因为面包是隔日或前天的,我掰碎了浸在牛奶中:这样,我的早饭只花两个苏。我每隔一天在一家膳宿公寓吃晚饭,每顿晚饭花十六个苏。这样,我每天只花九个苏。您跟我一样清楚,我对自己的衣服和鞋子多么爱惜!我不知道后来您和我,我们被同行暗算时,心里感到的难过,是否抵得上当初看到一只脱了线的鞋咧嘴怪笑,或听到礼服袖笼绷开的响声那样的难受。我只喝清水,我对咖啡馆敬而远之。对我来说,佐皮咖啡馆好像一块乐土,只有拉丁语国家吕库吕斯那样的人才有权出入。我有时心想:‘我也能在里面喝一杯牛奶咖啡,玩一局多米诺骨牌吗?’总之,我把贫困使我产生的狂热转化为用功。我千方百计获得有用的知识,使自身拥有巨大的价值,一旦我摆脱了默默无闻,便能配得上那时所达到的地位。我点掉的油多过吃掉的面包:在那些苦读的夜晚,我用于照明的费用超过了我的伙食费。这场战斗是漫长、持久、得不到安慰的。我没有唤起周围人的任何同情。要有朋友,不就是结交年轻人,身上有几个钱好跟他们去品尝几杯,到大学生们想去的地方嘛!我身无分文!在巴黎,没有人想象得出一无所有意味着什么。当有人看出我的贫穷时,我的喉咙便感到一种神经性的痉挛,这种痉挛常使病人以为,有一样圆东西从食道升到喉咙。后来我遇到一些生来有钱的人,他们从来没有短缺过什么。这些有钱的傻瓜问我:‘那时您为什么要欠债呢?您为什么借利息那么高的债呢?’他们使我想起那位王后,她听说老百姓饿得要命时,这样说:‘为什么他们不去买点奶油圆球蛋糕呢?’我很想看到一个富人,抱怨我给他动手术收费昂贵,他在巴黎孤零零,一文莫名,没有朋友,告贷无门,不得不靠自己的五只手指干活谋生。怎么办呢?他将怎样解除他的饥饿呢?皮安训,如果有时你看见我刻薄无情,那是因为我将早年我经受的痛苦,加到我在上流社会所经历的几千次的无情和自私上面;或者是因为我想起了仇恨、贪欲、嫉妒、诽谤在成功和我之间所树立起的障碍。在巴黎,有人看见你踏镫上马开始发迹的时候,马上有些人来扯住你的衣襟,另一些人松开马肚带的扣子,使你跌下来摔破脑袋。这一个除去你的马蹄铁,那一个偷去你的马鞭子。最不阴险的还算是那个跑过来对准你用手枪打你一枪的人。你相当有天赋,我的亲爱的孩子,你不久就可以知道那些庸俗的人对有天赋的人所发动的可怕的、无休止的战争:如果你在一天晚上输掉二十五个路易,第二天人家便咬定你是一个赌徒,你的最好的朋友会说你昨天晚上输掉了二万五千法郎;如果你头痛两下,人家便认为你有神经病;如果你态度生硬一点,人家便说你难以交往;如果你集中优势兵力来对付这些侏儒,你的最好的朋友便要叫嚷,说你想鲸吞一切,说你有意横行霸道,压制别人。总之,你的优点都会变成缺点,你的缺点变成罪恶,而你的德行都成了犯罪。如果你救了一个人,人家会说你的本意是想杀死他;如果你的病没有死,人家肯定会说你为了保证他的现在,损害了他的将来。他现在没有死,他将来也会死的。只要你稍一踉跄,你便会跌倒在地上爬不起来!随便你发明什么,只要你主张你的权利,人家就会说你是个喜欢刁难的人,是个狡猾的人,不肯让青年人有飞黄腾达的机会。因此,我的朋友,如果我不相信上帝,我更不相信人类。你难道看不出在我身上有一个与被每一个人恶语中伤的德斯普兰完全不同的德斯普兰吗?可是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不去想它也罢。却说我住在那所房子里,正在用功读书,准备我的第一次考试,我身边没有一个子儿。你知道,我已经到了要说:‘我当兵去!’的那种穷途末路了!我只有一个希望。我正等待着一箱子从我故乡运来的衬衣,这是那些老姑母们送给我的,她们因为不认识巴黎,以为她们的侄子每月花三十个法郎就可以整天吃山珍海味,所以只想着你的衬衫。箱子运到时,我正在医学院里,搬运费要四十个法郎,看门人是一个德国鞋匠,住在小阁楼里,代我付了运费,把箱子留在他那里。我一个人在福塞圣日耳曼草场街和医学院街走来走去,想不出一个计策来取回箱子,使我可以先不付那四十个法郎,等我卖了那些衬衣再付。我在这种事情上的愚蠢使我明白了除了当外科医生,我不能干别的职业。我的朋友,有些高尚的心灵,他们的能力只适合在较高级的范围中发挥,他们缺少阴谋诡计的机智,这种机智能产生种种手段和计划;他们的才气靠运气:他们本身不去找寻,他们靠偶然碰上。总之,到了晚上,我回家了,这时候,我的邻居,一个名叫布尔雅的挑水夫,是圣夫卢尔[28]地方人,也回来了。我们中间的交情也不过是同住在一层楼的不同房间,每天彼此听见睡觉、咳嗽、穿衣的声音而终于彼此习惯下来的两个互相认识的房客而已。我的邻居告诉我说,我欠了房东三个月租金,房东赶我搬家,我第二天就要搬走。他自己也因他从事的职业被赶搬家。那天晚上是我生平最痛苦的一夜。‘到哪里去找一个搬运工人来搬走我那些不值钱的行李和书籍呢?拿什么来付给那个搬运工人和看门人呢?搬到哪里去呢?’这些不能解决的问题,我含着眼泪将它们说了一遍又一遍,像疯子总是重复他习惯的那两句话一样。我睡了。困苦的人自有他们的充满甜蜜的梦的美妙的睡眠。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吃着我那碗牛奶浸面包的时候,布尔雅走进来用语音和语法都不准确的法语对我说:‘大学生先生,我是一个穷苦的人,是圣夫卢尔医院的一个孤儿,无父无母,穷得娶不起亲。您的亲戚也不多,钱也不多吧。您听我说,楼下有一辆手推车,是我按每个钟头两个苏的价钱租来的,我们俩所有的东西都能装得下,假使您愿意,我们可以合起来到别处租房子住,既然这儿已经将我们赶了出来。这儿到底不是地上乐园呀!’‘我知道,我的好布尔雅,’我对他说,‘可是我在发愁,在楼下我有一个箱子,装着的衬衫内衣值一百个艾居[29],我可以拿来付清欠租和还钱给看门人,可是我连一百个苏也没有。’‘好吧,我这里面还有点钱,’布尔雅愉快地回答我,指给我看一个沾满油污的破旧皮包,‘留着您的衬衣吧。’于是布尔雅替我付清了三个月欠租,付了自己的租金,而且还了钱给看门人。然后他把我的家具和衬衫装到他的手推车上,推着车穿街走巷,看见有出租牌子就停下来。我呢,我走上楼去看看出租的房间对我们是否合适。到了中午我们还在拉丁区徘徊,一无所获。租金是最大的障碍。布尔雅向我提议在一家酒铺里吃午饭,我们把手推车停放在酒铺门口。快到黄昏时分,我终于发现在商业胡同、罗昂大院一家房子的顶层,屋顶下面有两个被楼梯隔开的房间。我们每人每年只要付六十个法郎的房租。于是我同我那位微贱的朋友便安顿下来了。我们一起吃饭。布尔雅每天约可赚到五十个苏,已经有差不多一百艾居的存款,不久便可实现他的野心,买一只水桶和一匹马了。他用一种狡猾的方法和亲切的态度把我的秘密都挖了出来,他的亲切的态度一直到现在回忆起来都使我的心震动。等到他知道我的全部情况以后,他就暂时放弃他憧憬了一生的野心:布尔雅当挑水夫已经二十二年了,他为了我的前途牺牲了他的一百艾居。”

说到这里德斯普兰紧紧抓住皮安训的胳膊。

“他给了我必要的钱,让我准备考试!我的朋友,这个人懂得我有一个使命,知道我的才智的需要比他的需要更重要。他照顾我,管我叫他的‘孩子’,借给我必要的钱让我买书,有时还蹑手蹑脚地走过来看我用功,最后,他还像慈母般采取措施,把我以前不得不吃的数量不足、质量低劣的食物,换上卫生可口、数量充足的食物。布尔雅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人,相貌很像中世纪时的市民,前额突出,脑袋可以给一个画家用来作为李居尔格[30]的模特儿。这个可怜的人觉得自己心中充满爱情无处发泄。他从来没有被人爱过,只有不久以前死去的一只卷毛狗爱过他。他经常对我谈起这只狗,总是问我是否相信天主教堂会同意为它的灵魂的安息举办弥撒。据他说,他的狗是一个真正的基督徒,十二年来,一直跟随他到教堂去,从来不吠一声,总是闭着嘴聆听风琴的乐声,蹲在他的身边,那样子使他相信它正在同他一起祈祷。这个人把他的全部的爱倾注到我身上:他把我当作一个孤独的、受苦的人,他变成了我的无微不至的慈母,面面俱到的恩人,总之,他是无私地做好事的典型。每当我在街上遇见他,他总向我会意地望上一眼,眼光里充满难以想象的崇高的感情。那时候他就装出不在挑水的样子走着,他看见我身体健康,衣服齐整,似乎显得很高兴。他的所作所为,是普通人的献身精神和村姑的爱情应用到高一级的范围。布尔雅替我办事,晚上在约好的钟点把我叫醒,为我揩拭灯罩,擦我们的地板,他既是好仆人,又是好父亲,而且像个英国姑娘那么干净。他负责我们的家务。像菲洛珀芒[31]一样,他锯我们自己的劈柴,他做一切事情都简单自然,同时保持他的尊严,因为他似乎明白只要目的高贵,便连带使一切都高贵起来。当我离开这个老实人进入市立医院当实习医生的时候,他以为再也不能同我一起生活了,感到异乎寻常的悲痛,可是他还自我安慰,希望积些钱来为我准备论文,而且叫我答应在休息的日子去看他。布尔雅为我感到骄傲,他爱我是为了我也为他自己。如果你翻开我的论文,你一定会看到这是献给他的。在我当实习医生的最后一年,我攒了足够的钱,可以买一匹马和一只水桶,以偿还我欠这位可敬的奥韦尼人的一切。他知道我花了许多钱,非常生气,然而看见他的希望实现了,又非常高兴。他一边笑一边责备我,他凝视着他的水桶和他的马,一边抹去眼泪一边对我说:‘这不好!啊!多漂亮的水桶!你做错了,这马真和一个奥韦尼人一样结实。’我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动人的场面。布尔雅一定要给我买一个医用器械包,就是你在我的诊所里看见的镶银的那一个,这对我是生平最宝贵的东西。虽然他对我早期的成功感到万分兴奋,但是他从来不漏出一句话,一个手势可以表示:‘这个人多亏了我!’而事实上没有他,贫困早已要了我的命。这个可怜的人为我牺牲了他自己。为了使我有咖啡喝来开夜车,他只吃大蒜抹面包。他病了,你想象得出,我在他的床头守夜,第一次我把他救过来了。可是两年以后病又复发,尽管有热情的照顾,有医学上的种种巨大努力,他终于一病不起。从来国王也没有像他那样受到医疗照料。是的,皮安训,为了从死神手里夺回这条生命,我尝试过从来没有试过的方法。我想让他活下去,使他能够看到他亲手造成的成果,看到他的愿望全部实现,同时满足充斥我的心中的唯一感恩之情,从而熄灭至今还燃烧着我的火焰!”

“布尔雅,”德斯普兰显然非常激动,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我的第二个父亲,死在我的怀里,用遗嘱把他的全部财产遗留给我。遗嘱是他找一个街头代书人写的,订立的日期是我们搬进罗昂大院的那一年。这个人的宗教信仰天真而单纯。他爱圣母仿佛爱他自己的妻子。他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但是对我的无宗教信仰从来不发一言。他病危的时候,他求我用尽一切方法使他得到教会的帮助。我叫教堂每天为他奉献一台弥撒。他经常在夜里向我表达他对来世的恐惧,他害怕他今世的生活还过得不够圣洁。可怜的人!他从早到晚劳动。假如真有天堂的话,除了他还有什么人能进天堂呢?他像一个圣者一样接受了临终圣事,他的死配得上他的一生。送殡的人,除了我没有别人。我将我唯一的恩人埋葬以后,我考虑用什么方法可以报他的恩,我发觉他既没有家庭,也没有朋友、妻子、儿女。但是他信上帝!他有一个宗教信仰,我有权利和他争辩吗?他曾经小心翼翼地和我谈起过用弥撒来使死者的亡灵安息,但是他不想把这个负担加到我的身上,因为他认为这就是等于叫我报他的恩。因此等到我有财力可以创办一台弥撒的时候,我就给了圣絮尔皮斯教堂足够的钱,使他们每年举行四次弥撒。我唯一可以献给布尔雅的,就是满足他的虔诚的愿望。因此每季度的开始,举行这台弥撒的日子,我就以他的名义去参加弥撒,而且背诵他所希望背诵的经文。我以一个无神论者的诚意祷告:‘我的上帝啊,如果你有一个地方去安置那些生前十全十美的人,请你想到善良的布尔雅吧。如果你要叫他受苦,请把他的痛苦给我,使他得以更快地进入人们所谓的天堂吧。’我的朋友,这就是像我这样有非宗教信仰的人所能做的一切。上帝应该是一个善良的恶鬼,他不会因此而恨我的。我向你发誓,如果有人能使布尔雅的信仰进入我的脑子,我愿意将我的全部财产送给他。”

皮安训在德斯普兰最后一次生病的时候看护过德斯普兰,现在他不敢肯定这位著名的外科医生死时还是个无神论者。信神的人们也许喜欢想象那位微贱的奥韦尼人会来给他打开天国的门,正如从前他曾为他打开地上神殿的门一样,这神殿的门楣上写着:“祖国感谢所有的伟人”[32]!

1836年1月,巴黎

[1]居维埃,见第70页注①。根据居维埃的方法,可以根据破碎的骨头,断定它是哪一世纪哪种动物的遗骸。

[2]加利安(Galien,131—约201),希腊名医,在解剖学上曾有重要发明。

[3]亚里士多德(Aristote,公元前384—前322),希腊哲学家,形式逻辑的创立者。

[4]拿破仑于1805在布洛尼厄滨海省集中大军,造平底船,准备在英国登陆。之所以说“要等到1822年才能解释1804年……”,大概是指拿破仑死于1821年,死后拿破仑的回忆录发表,对于他的政治活动作过很多新的解释,因此对1804年他的所作所为要作新的评价。

[5]“怪癖”,原文是英语eccentricity。

[6]克雷比庸(P.J.Crébillon,1674—1762),法国悲剧诗人。

[7]圣米歇尔勋章,又名黑绸带,创立于1469年,1816年路易十八予以恢复,专门奖给科学家。

[8]奥莱斯特(Oreste)是希腊神话中阿伽门农的儿子,同比拉德(Pylade)结为生死之交,他们的友谊传为千古美谈。三个复仇女神(Les Furies)专司惩罚人类的罪行。奥来斯特为父报仇,杀死亲母,被复仇女神追逐,受到比拉德的救助和保护。这里是说荷拉斯·皮安训帮助许多朋友不受债主的追逼。

[9]塞伊德(Se?de),穆罕默德的奴隶,盲目地忠于他的主人,他的名字象征狂热的忠诚。

[10]无名小卒,原文是奥米加(Oméga),是希腊文字母表的最后一个字母,这里作专有名词用,指皮安训在医学界的事业刚刚开始。

[11]奥韦尼省(Auvergne),过去法国的省份,首府是克勒蒙菲朗,包括现在的多姆山省,康塔尔省和上卢瓦尔省的一部分。

[12]杜博瓦(Antorire Dubois,1756—1837),法国著名的外科医生。

[13]康塔尔(Cantal),奥韦厄省的一部分,以有康塔尔山脉而得各。这就是说,这个病人也是奥韦尼省人。

[14]圣絮尔皮斯广场上有圣絮尔皮斯教堂,因而得名。

[15]卡巴尼斯主义者,信仰卡巴尼斯学说的人,卡巴尼斯(Pierre Jean Georges Cabanis,1757—1808),法国医生,唯物主义哲学家,是个激烈的无神论者。

[16]布鲁塞(Francois Broussais,1772—1838),著名的法国医生,他的治疗以放血,节食为主,常使用水蛭放血。

[17]Hoc est corpus,拉丁文,意思是:“这是我的躯体。”相传是耶稣的话。照天主教的说法,圣餐里面的面包和酒,包含着耶稣的圣体、圣血和圣神。这种说法使教会分裂成两派:一派相信,另一派不相信。1264年教皇乌尔班四世建立圣体节,加深了教会内两派之争。

[18]指普罗旺斯(Provence)的宗教战争,阿耳比人(LesAlbigeois)开创了一个新教派,11世纪时在法国南部流传甚广,被天主教会下令讨伐,血战数年,才镇压下去。

[19]沃杜瓦(Vaudois)教派也流传于法国南部,与阿耳比教派同受迫害。

[20]伏尔泰以攻击教会闻名于世。

[21]《语录》(Citateur,1803),法国作家皮戈·勒勃伦(Pigault-Lebrun,1753—1835)所写的书,书中集中了无数揭穿天主教载士的假面具的语录,王政复古时期曾被没收和焚毁。

[22]《事物本性》(de natur arerum),原文是拉丁文,是著名拉丁诗人吕克拉新(Lucrèce,约公元前98—前55)的一首诗的题目。

[23]秘密的(in petto),原文是意大利文。

[24]创办一台弥撒,指付一笔款子给教士,使教士在指定的日期、为特定的目的做弥撒。

[25]1830年的革命。1830年7月,巴黎人民筑起街垒,在三天之内推翻了波旁王朝的专制统治,但胜利果实被资产阶级篡夺,银行家们拥立路易·菲利浦为国王。

[26]1832年在悼念反动的德·贝里公爵(Le duc de Berry)被暗杀的弥撒礼仪上,复辟党人为1830年七月革命中受伤的王室卫士募捐。巴黎人民知道以后,立即冲向教堂,将教堂砸烂。接着又冲向大主教官邸,将官邸抢劫一空。

[27]这个最著名的人物大概是指苏尔元帅(soult,1769—1851),他曾经几次当内阁总理,平时热衷于参加宗教游行行列,因过分热衷,使人产生怀疑。

[28]圣夫卢尔(Saint Flour)是奥韦尼省的一个城市。

[29]艾居(écu),法图古币单位,每个值三法郎。

[30]李居尔格(Lycurgue),根据历代传说,是斯巴达的立法者,约活在公元前9世纪。

[31]菲洛珀芒(Philopcemen,公元前253—前189),古希腊的军事统帅,以正直和勤劳享有盛名。

[32]神殿指巴黎的伟人祠(Panthéon),建筑于1754至1780年,自1791年起,专门收受对国家有贡献的著名人物的骨灰,文学家雨果、左拉等人的骨灰,都在这里。大门上有“祖国感谢所有的伟人”的题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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