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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狱里的灵魂-梅里美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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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狱里的灵魂-梅里美短篇小说

炼狱里的灵魂

西塞罗①在什么地方说过,我相信是在他的论文《论天神的性质》里说过:有好几个朱必特②;一个在克里特岛,另一个在奥林匹亚,还有一个在别的地方;弄到后来在希腊的每一个有点名气的城市里,都有它自己的朱必特。人家把所有这些朱必特汇合成为一个,把他的各个化身的经历都集中到他一人身上。这就能够解释,为什么这位天神有那么多的好运气。

这种混乱情况在唐璜身上也存在,唐璜这位人物几乎同朱必特同样出名。仅仅在塞维利亚③就有好几个唐璜;其它许多城市也都各有它们自己的唐璜。每一个在开始时都有自己的传说,随着时日流逝,所有这些传说逐步融合成为一个。可是,只要仔细加以研究,就很容易把各人的传说区别开来,至少可以把其中的两个分清楚,这两个就是:特诺里奥的唐璜④⑤和马拉尼亚的唐璜;前者的结局尽人皆知,是被石像带走,后者的结局却完全不同。

①西塞罗(纪元前106—43年),古罗马政治家与演说家。

②朱必特,罗马神话中的主神,主宰天上和大地。

③塞维利亚,西班牙城市。

④据西班牙传说,唐璜是14世纪时塞维利亚贵族的儿子,诱奸了一个女子而杀死她的父亲,还嘲弄地邀请她父亲的石像赴宴;石像显灵把唐璜带到地狱里去。这个唐璜的领地是特诺里奥,称为唐璜·特诺里奥。

⑤这个唐璜就是本篇所叙述的领地是马拉尼亚的唐璜。

在传说中他们两人的一生完全相同,只有结局可以把他们区分开来。有各种不同的结局来适应各人的口味,如同迪西斯①的剧本,可以按照读者的感觉,来决定结局是好是坏。至于这个故事或者这两个故事的真实性,那是无可怀疑的;如果我们认为这两个恶棍并非实有其人,这就是使人对塞维利亚最高贵的家族的世系产生怀疑,那么我们就会大大地损伤塞维利亚人热爱乡土的心。他们可以指给外地人看唐璜·特诺里奥住过的房子;而一切爱好艺术的人,都不能经过塞维利亚而不去访问一下仁爱教堂。他们在教堂里可以见到唐璜·马拉尼亚绅士的坟墓,墓上有唐璜自己出自谦逊,或者可以说是由于骄傲而口授的铭文:“这里长眠着曾在世上活··········②过的最坏的人”。经过这样一来,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怀疑呢?······当然,带你看过这两处古迹以后,你的向导还会告诉你,唐璜(没有说明是哪一个)怎样向希拉尔达提出一些古怪的建议,希拉尔达全都接受了,而希拉尔达是大教堂摩尔式塔楼上面的铜像;——又告诉你唐璜怎样喝酒喝得浑身发热,沿着瓜达尔基维尔河左岸散步,向右岸一个抽雪茄的人借火(这个人就是魔鬼的化身),这个人把身体越拉越长,一直越过了河流把雪茄递给唐璜,唐璜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拿起了魔鬼的雪茄来点燃自己的雪茄,由于他是个硬汉子,他丝毫没有理睬魔鬼的警告……

①迪西斯(1733—1816),法国悲剧诗人。

②这句话的原文是拉丁文。

这两个唐璜都有一些共同的恶作剧行为和罪恶,我已经设法把应该由谁负责的就归给谁。由于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我特别注意把不属于唐璜·特诺里奥的事件,才归到我这篇小说的主角唐璜·马拉尼亚的身上;通过莫里哀和莫扎特的杰作①,我们已经熟知唐璜·特诺里奥的故事,有许多事件由于岁月的流逝,已经证明不能归到唐璜·特诺里奥身上。唐卡洛斯·德·马拉尼亚伯爵是塞维利亚最富有和最受人敬重的贵族之一。他出身于很有名望的家旅,在镇压摩尔人起义的战争中,他显示出他并不缺乏祖先遗传下来的勇敢。阿尔普哈拉斯山谷②攻下以后,他带着额角上的伤疤回到塞维利亚,还带来一大群从异教徒那里抢来的孩子;他花了心血给孩子们洗礼,还把他们卖给基督徒家庭,自己赚了一大笔钱。他的伤疤并没有丑化他的相貌,也没有妨碍他获得一位好家庭出身的小姐的青睐,这位小姐在一大群求婚者中选中了他。他们婚后生下了好几个姑娘,有些后来结了婚,有些当了修女。唐卡洛斯·德·马拉尼亚对于自己没有男性继承人正在感到失望的时候,一个男孩子诞生了,这使他充满了快乐,也充满了希望:他的贵族世袭财产③不致于落到旁系亲属的头上了。这个渴望已久的儿子就是唐璜,我们的真实故事的主角,他受父母宠爱,正如所有富有的大贵族家庭的独子都受父母宠爱一样。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就差不多是自己行动的绝对主人,在他父亲的宫殿里,没有人胆敢违抗他。只不过他的母亲希望他跟她一样虔诚,他的父亲希望他跟他一样勇敢。母亲用爱抚和糖果强迫孩子学会了各种祷文,玫瑰经,以及所有必要和非必要的经文。她哄他睡觉时就给他念圣人的传记。

①莫里哀于1665年写过五幕喜剧《唐璜》:莫扎特于1787年为两幕歌剧《唐璜》作曲,歌词是洛伦索·达·庞特撰写。喜剧和歌剧《唐璜》都是杰作。

②阿尔普哈拉斯山谷是1568—1571年摩尔人起义失败后最后隐藏的处所。

③贵族世袭财产指贵族的头衔及其领土、房屋等,应由长子继承。

另一方面,父亲却教给儿子那些歌颂熙德①和贝尔纳多·德尔·卡尔皮奥②的八音节格律诗,对他讲述摩尔人起义的故事,鼓励他整天练习掷投枪,放弩箭,甚至开火枪,向着一个穿着摩尔人服装的假人攻击,这个假人是他叫人制造,放在花园的角落里的。在德·马拉尼亚伯爵夫人的小圣堂里有一幅图画,风格完全像莫拉莱斯③那种生硬而干瘪的画,画的是炼狱里的酷刑。画家所想得出的各种刑罚,都十分准确地画在上面,使得宗教裁判所里的行刑人也找不出什么破绽来。炼狱的灵魂是在一个很大的洞穴里。洞穴顶上有一个气窗,一个天使在气窗旁边伸手把一个灵魂拉出这痛苦的地方,天使旁边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合着掌拿着一串念珠,仿佛在热诚地祈祷。这个人就是图画的施主,叫人绘制这幅图画来送给韦斯卡④的一所教堂。摩尔人起义的时候,放火烧了那座城,教堂被毁于火;可是像奇迹一般,那幅图画却保存了下来。德·马拉尼亚伯爵把这幅画带回来,用来装饰他妻子的小圣堂。平时小唐璜每次进去看他的母亲,总要动也不动地站在图画面前默想好半天;这幅图画既使他害怕,又吸引着他。他尤其不能把视线从一个男人的身上挪开,这个男人的五脏仿佛被一条蛇咬啮着,肋骨被铁钩吊住,挂在半空中,下面被炙热的炭火烘烤着。这个男人惶恐不安地向气窗那边凝视,似乎在要求那位施主为他祈祷,使他早日脱离这许多痛苦。伯爵夫人从来不错过机会解释给儿子听:这个可怜的人受这些苦刑是因为他没有学好天主教教理,是因为他嘲笑过教士,或者他在教堂里不专心。那个能够飞向天堂的灵魂,是德·马拉尼亚家一个亲戚的灵魂,这个亲戚当然有些小罪,可是德·马拉尼亚伯爵为他祈祷,为他布施了许多金钱给教士,把他从火和痛苦中赎了出来,现在能够满意地把这位亲戚的灵魂送上天堂,不让他长期留在炼狱里受苦了。伯爵夫人最后还加上一段话:“璜儿,也许我有一天也要这样受苦,如果你想不到献几台弥撒把我从那里救出来,那我就要留在炼狱里万万年!让养育你的母亲留在炼狱里受苦,那是太不应该了!”

①熙德(1040—1099),西班牙骑士,以攻打摩尔人出名。

②贝尔纳多·德尔·卡尔皮奥,传说中的西班牙英雄,据说曾杀死罗兰。

③莫拉莱斯(1509—1586),西班牙画家,专画宗教画。

④韦斯卡,西班牙西北部城市。

于是孩子哭了,如果他的口袋里有几个雷亚尔,他就赶快施舍给他遇见的第一个拿着钱箱为炼狱的灵魂募捐的人。要是他走进他父亲的办公室,他就会看见被火枪子弹打歪了的胸甲,德·马拉尼亚伯爵攻打阿尔梅里亚时所戴的头盔,上面还有回教徒斧子的刀痕;从异教徒那里抢来的矛枪,摩尔式军刀和旗帜,装饰着这所房间。伯爵对儿子说:“这把弯刀,我是从贝哈尔一个回教法官手里抢到的,他用刀砍了我3次我才结果了他的性命。——这面军旗是埃尔维尔山①的叛徒们拿着的旗子。他们刚抢劫了一个基督教村子,我同20个骑兵飞驰过去援救。我4次想冲进他们的队伍夺下这面军旗,可是4次都被打退了。第五次我划了一个十字,嘴里喊:‘圣雅克②!’我就冲破了那些异教徒的队伍了。——你看见我绘在家徽上面的这个金圣餐杯吗?那是一个摩尔人的阿訇③从一个教堂里偷来的,他在教堂里做尽了坏事。他的马匹在圣坛上吃大麦,他的兵士把圣人们的骸骨到处乱扔。这个阿訇用这个圣餐杯来喝冰镇果子汁。他正在把这神圣的杯子放到嘴唇上的时候,我闯进了他的营盘。他还来不及叫一声:‘真主!’喝下去的东西还在他的喉咙里,我就用这把宝刀砍进这条狗的剃掉了头发的脑袋,刀锋一直砍到他的牙齿。为了纪念这个神圣的报复,国王准许我在我的纹章里加上一个金圣餐杯。我告诉你这一切,璜儿,为的是让你告诉你的子孙们,使他们知道为什么你的纹章同你祖父唐迭戈的有点不同,你祖父的纹章你可以看见绘在他的画像下面。”

孩子在尚武精神和宗教信仰的双重教育下,整天将时间花在用狭长的木板制造十字架,或者拿着一柄木刀,在菜园里练习攻打罗塔产的南瓜,因为他认为这些南瓜形状很像包着头巾的摩尔人的脑袋。

①埃尔维尔山在西班牙格拉纳达城附近,格拉纳达城在安达卢西亚,是阿拉伯人在西班牙的最后据点;1492年城陷以后,阿拉伯人全部被逐出西班牙。

②圣雅克又名大雅克,耶稣十二门徒之一,据说他曾经在西班牙布道传教,使西班牙改信天主教;他的骨灰收藏在西班牙,成为天主教徒朝圣的目标之一。

③原文是西班牙文,阿訇同时兼任军事长官。

唐璜到了18岁,拉丁文还识得不多,可是充当弥撒的辅祭却十分称职,能用双手舞长剑或短刀。比熙德舞得更好。他的父亲认为德·马拉尼亚家族的一个贵族应该学会别的才能,决定把他送到萨拉曼卡①去。旅行的准备工作不久就做好了。母亲给了他许多念珠、祝福过的肩带和圣像牌。她还教给他好几种祈祷文,这些祈祷文在人生的各种境遇中都能得到神佑。唐卡洛斯给了他一柄剑,剑柄镶银,饰有他家的纹章。他对儿子说:“到目前为止,你只跟孩子们生活在一起,现在开始你要同成人在一起生活了。你要记住:一个贵族最宝贵的财产就是他的荣誉;而你的荣誉就是马拉尼亚家族的荣誉。宁愿作为我们家族的最后一个后裔死去,也不要玷污这个家族的荣誉!拿了这柄剑,如果有人攻击你,这柄剑就可以帮你防身。永远不要第一个拔剑;但是要记住:你的祖先没有战胜或者报复以前,是永远不会把剑重新插入剑鞘中的。”

马拉尼亚家族的后代具备了精神上和物质上的武器以后,就骑上马,离开了他的祖屋。

萨拉曼卡大学当时正处在最兴旺发达时期。学生从来没有这么多,教授从来没有那么博学,可是市民也从来没有吃过这些学生这么多的苦头;这些青年飞扬跋扈,傲慢无礼。他们充斥全城,或者可以说是统治全城。他们唱夜曲,奏闹乐,在夜间大肆喧哗,这就是他们的日常生活;为了打破这种单调的生活,他们还不时抢走妇女或者姑娘,或者偷东西,或者打人。唐璜到达萨拉曼卡以后,花了几天功夫把介绍信递交给他父亲的朋友们,拜访老师,游览各个教堂,参观教堂所收藏的圣人遗物。按照他父亲的意愿,他把一笔数目相当巨大的款项交给一个老师,请他发给贫穷的学生。这笔赠与非常成功,马上使他获得了许多朋友。

①萨拉曼卡,西班牙城市,有著名大学及大教堂。

唐璜有极强烈的学习欲望。他很想用心听老师的话,把一切出自老师之口的话都当作是福音书上的语言;为了不漏掉任何一句说话,他想尽量坐到离讲坛最近的地方。他走进上课的教室,看见有一个位子空着,这个位子是他希望能得到的离老师最近的位子。他就坐了下来。旁边有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学生——大学里这种学生多的是,那学生挪开盯着书本的眼睛,带着愚笨的惊愕神气望着唐璜,然后用几乎战战兢兢的声调对他说:“您难道不知道这是唐加西亚·纳瓦罗经常坐的座位吗?”唐璜回答说他只知道是谁先来谁就得座,他看见这个位子空着,认为可以坐下来,尤其是唐加西亚先生又没有叮嘱他的邻座为他保留位子。

那个学生说:“我看出来了,您是新来的,到这儿的时间还不长,因为您不认识唐加西亚。要知道这是一个最……”说到这里学生压低了声音,仿佛害怕被别的学生听见。

“唐加西亚是一个可怕的人。谁得罪他谁就要倒霉!他没有持久的耐心却有很长的剑。可以肯定的是,有谁如果坐在一个唐加西亚坐过两次的位子上,就完全可以引起一场争吵,因为他很容易生气而且非常敏感。他吵起架来就要动手,一动手就要杀人。我向您提出警告,您认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唐璜觉得非常奇怪,这个唐加西亚给自己保留了最好的位子,却又不准时出席。同时他看见有好几个学生的眼睛都盯着自己,如果他坐了这个位子又走开,这将大大有损于他的自尊心。另一方面,他毫不在乎刚到这里就同人吵架,尤其是同一个像唐加西亚那样似乎非常可怕的人吵架。他正在犹犹豫豫,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而人则始终机械地坐在他原来位子上的时候,一个学生走了进来,一直朝他走去。

“唐加西亚来了,”他的邻座对他说。

这个加西亚是个宽肩膀的青年,体格健美,面色被太阳晒黑,眼睛十分傲慢,嘴巴充满轻蔑。他穿一件完全磨光了的短褂,原来的颜色可能是黑色,外面罩一件有破洞的斗篷;在这些衣服上面,挂着长长的一条金链。我们知道,在任何时代,萨拉曼卡大学和西班牙别的大学的学生,都以穿得破破烂烂为光荣,大概他们想以此表示一个人的真正价值并不需要财产来装饰。

唐加西亚走到唐璜还坐着的那张凳子上,十分客气地向唐璜行了一个礼,对他说:“阁下,您在我们中间是新来的,可是我已经熟知您的名字。我们的父亲是好朋友,如果您不嫌弃,他们的儿子也不会不是好朋友。”

他边说边把手伸给唐璜,态度非常友善。料想不到会受到这样接待的唐璜,也连忙还礼,回答他说,能够同他这样一位绅士做朋友,他感到非常光荣。

唐加西亚接着说:“您还不熟悉萨拉曼卡,如果您愿意接受我做您的向导,我很高兴带您去参观一切,把这个您要居住的地方,从最大的东西一直到最小的东西,都带您去看。”然后他向坐在唐璜身边的那个学生说:“喂,佩里科,你以为像你这样一个笨蛋也配坐在唐璜·德·马拉尼亚阁下身边吗?”一边说,他一边粗暴地推开他,占据了他的位子,学生赶紧让开。

上完课以后,唐加西亚给他的新朋友留下地址,要他答应一定去看他。然后很有风度和亲热地把手一挥,拿他的满是破洞的斗篷优雅地往身上一裹,走了出去。

唐璜胳膊里夹着书,在学校的回廊里停下来,仔细观看那些布满墙上的旧铭文,这时候他看见刚才同他谈过话的学生也走过来,似乎也要观看同样的东西。唐璜向他点了点头,表示认识他,然后准备走出去,学生一把拉住他的斗篷,对他说:“唐璜阁下,如果您没事儿,您能俯允同我谈一会儿话吗?”

“好的,”唐璜回答,他把身体靠在一根柱子上,“您说吧。”

佩里科不安地向四周张望,仿佛他害怕被人看见,然后走到唐璜身边凑到他的耳边说话;这样小心实在没有必要,因为在他们所在的宽阔的哥德式回廊里,除了他们就没有别人。沉默了一会儿以后,那个学生用很低而且几乎发抖的声音问:“唐璜阁下,您能不能告诉我,令尊是否真的认识唐加西亚·纳瓦罗的父亲?”

唐璜作了一个表示惊异的动作。“您刚才不是听见唐加西亚自己说了吗?”

“是的,”学生回答,把声音压得更低一点。“可是您有没有听见令尊说过他认识纳瓦罗阁下呢?”

“当然,听说过,他同他一起跟摩尔人打过仗。”

“很好;可是您听说过这位贵族有……一个儿子吗?”

“说真的,我从来没有十分注意我父亲是怎样说起他的……不过这些问题有什么用?难道唐加西亚不是纳瓦罗阁下的儿子?……他是私生子吗?”

“天老爷在上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惊骇万状的学生嚷起来,望了望唐璜倚着的柱子背后有没有人,“我只是想问问您,您是否知道人家传说的关于唐加西亚的一件怪事?”

“我一点也不知道。”

“人家说……请注意我只不过重复我听见别人说过的话……人家说,唐迭戈·纳瓦罗有一个儿子,在六七岁的时候,患了重病,这病十分古怪,医生不知道给他服什么药才好。父亲只有他一个儿子,就给好几个圣堂献了无数贡品,又叫病孩去摸圣人的遗物,所有这一切都没有用。他绝望了,有一天,据人家告诉我……有一天,他望着圣米歇尔①的圣像说:‘既然你不能够救我的儿子,我倒想看看在你脚下的那一位有没有更大的魔力。’”

“这是最可耻的渎神的话!”唐璜嚷起来,气愤到了极点。

“不久以后孩子就病好了……这个孩子……就是唐加西亚!”

①圣米歇尔是天使长,通常他的画像总是画着他脚下踏着魔鬼。

“因此从那时起唐加西亚就有魔鬼附身了,”唐加西亚哈哈大笑地说,他从旁边的一根柱子后面走出来,看样子他在柱子后面偷听这场谈话已有多时了,“说真的,佩里科,”他用冷酷而鄙夷的口气对那个惊呆了的学生说,“如果你不是一个懦夫,我非得叫你后悔这么大胆地在背后谈论我。——唐璜阁下,”他转过来对马拉尼亚说,“等到我们更熟悉一点以后,您就不会浪费时间去听这种闲话了。好吧,为了给您证明我不是一个恶魔,请费神马上陪我到圣彼埃尔教堂;等到我们敬神完毕以后,我请求您准许我邀请您同几个同学吃一顿便饭。”

他一边说,一边挽起唐璜的胳膊,唐璜在听佩里科讲述这事时被人发觉,未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连忙接受了新朋友的建议,以表示他对刚才听到的中伤的话并不十分重视。走进圣彼埃尔教堂以后,唐璜和唐加西亚跪在一个祭坛前面,祭坛周围跪着一大群信徒。唐璜低声念经;他这样虔诚地低着头过了相当时间以后,抬起头来,发觉他的同学还处在敬神到入迷的状态,嘴唇轻轻地动着,可以说他的默祷还没到一半时间。唐璜对自己这么快就结束默祷感到有点害羞,就开始低声念他想得起来的祷文。念完以后,唐加西亚还是动也没有动。唐璜于是心不在焉地又念了一些较短的祈祷文;发觉他的同学始终保持不动,他认为他可以向周围张望一下,以消磨时间,同时等待他的同学无休止的祈祷结束。一开头,有3个跪在土耳其地毯上的妇女吸引了他的注意。其中一个从她的年龄,从她带的眼镜和她头上的帽子宽阔得叫人肃然起敬上看来,只能够是一个保姆。另外两个又年轻又漂亮,眼睛虽然低垂望着念珠,可是还没有低到使人看不见它们长得又大,又亮,形状又美。唐璜很喜欢盯着其中一个,喜欢的程度简直使他忘记了他是在一个神圣的地方。他也忘记了他的同学正在祈祷,他拉了拉他的袖子,问他那个拿黄琥珀念珠的姑娘是谁。

唐加西亚对他这样中途打扰并没有表示气愤,他回答说:她是唐娜特雷莎·德·奥赫达,旁边一个是唐娜福丝塔,她的姐姐,她们俩都是卡斯蒂利亚政务委员会参事官的女儿。我爱上了姐姐,您去爱妹妹吧。您瞧,”他又补充一句,“她们站起来了,要走出教堂了;我们快点赶出去看她们上马车;也许风掀起她们的裙子,我们还可以看见她们美丽的大腿呢。”

唐璜对唐娜特雷莎的美貌震惊到了这种程度,连这样一些非常不敬的话他都没有注意到。他站起来跟着唐加西亚走到教堂门口,眼看着两位贵族小姐上了马车,车子驶离教堂广场,转入一条极繁荣的街道。她们走了以后,唐加西亚把帽子深深地横戴在头上,快活地叫喊:“多可爱的姑娘!在一星期内我如果不能把姐姐弄到手,我宁愿让魔鬼把我带走!您呢,您向妹妹进攻已经有了进展吗?”

“怎么!已经有了进展?”唐璜天真地回答,“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呢!”

“这算什么理由!”唐加西亚嚷起来,“您以为我认识福丝塔已经很久了吗?可是今天我递给她一封情书,她心甘情愿地接受了。”

“一封情书?可是我没有看见您写呀!”

“我身上经常带着写好的情书,只要上面不写名字,就可以送给任何人。只不过要注意不要在眼睛或者头发的颜色上用错了形容词。至于什么叹气呀,眼泪呀,忧虑听,无论褐色头发或者金黄头发的女子,姑娘或者妇人,都会善意地加以解释的。”

这样谈着谈着,唐加西亚和唐璜走到要在那里吃饭的房子门口。他们吃的是学生的菜饭,数量丰富,质量不够上等,品种也不多。大量的辣味炒菜,咸肉,所有的食物都刺激喉咙使人想喝酒。而且也有大量的芒什和安达卢西亚出产的名酒。有几个学生在等候着他们,这些学生都是唐加西亚的朋友。大家马上入席,在好长一段时间内,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嘴巴嚼食的声音和酒杯碰酒瓶的声音。不到一会儿,美酒就使在座的人心情愉快,谈话开始变得热闹起来。谈的无非是决斗、调情和学生的恶作剧。一个说他怎样欺骗他的女房东,在租金到期的前一天搬了家。另一个说他向一个酒商以一位最严肃的神学教授的名义定购了几坛著名的葡萄酒,他巧妙地把酒收下,让那教授去付款——如果教授愿意付的话。这一个说他打了夜间巡逻队员;另一个说他用一条绳梯,不顾一个嫉妒的丈夫所作的种种防范,爬进他的情妇家里。唐璜起初惊异地听着他们谈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慢慢地,他喝下去的酒和同席人的快活情绪解除了他的拘谨。他们叙述的事情使他哈哈大笑,他甚至于有点妒忌那些同学由于骗人的手法巧妙而获得的名声。他开始忘记他带到大学里来的那些金科玉律,采取了学生的行为准则;这些准则非常简单而且容易遵守,用来对付坏蛋一切行为都可以,所谓坏蛋就是没有在大学的注册簿上登记的那一部分人类。大学生在坏蛋中间就像是身处敌国,他们有权用一切行动对付坏蛋,就像希伯来人对付迦南人一样,可惜市长先生对大学的神圣法律不甚尊敬,总是寻找机会来损害这些神圣法律的信徒,因此他们必须像兄弟般团结,互相帮助,尤其要互相保守神圣的秘密。

这场富有启发性的谈话一直延长到每瓶酒都喝光为止。等到酒都喝光以后,所有的判断力也都古怪地变得糊涂了,每个人只是拼命想睡。太阳还在猛烈地照射,大家就散伙了,各人自去睡午觉;唐璜同意在唐加西亚家里睡觉。他刚在一张皮褥上躺下,疲劳和酒意就使他熟睡了。他做了很长时间的梦,这些梦又古怪又迷糊,使得他只是模糊地感觉不适,而不能明确地知道造成不适的原因是哪一种形象或者观念。慢慢地,如果我们可以这样说的话,他开始在梦境里看得比较清楚了,他的思想也有了连贯性。他觉得自己是在一条大河上的一叶孤舟里,这条河比他在冬天见过的瓜达尔基维尔河宽,河水浪涛起伏。孤舟上既没有帆,又没有桨,也没有舵,河岸上阒无一人。河水把小船摇晃得那么厉害,使他觉得有点不适;他觉得他好像在瓜达尔基维尔河的入口,正处在塞维利亚的那些闲游者到加的斯去开始感觉晕船的时候。过了一会儿,他到了河岸比较狭窄的地方,两边的距离那么近,使他可以看见两岸,并且使两岸听见他的声音。这时候,两岸同时出现了两个发亮的人像,各自向他靠近,仿佛要来救他似的。他先把头转向右边,看见一个面孔严肃而庄重的老头儿,赤着脚,全身只穿一件满是荆棘的短褂。他仿佛把手伸向唐璜。唐璜再把头转向左边,看见一个女人,身材高大,面孔十分高贵和迷人,手上拿着一个花冠,她把花冠献给他。同时他发觉他的小船可以不需要桨,能够随他的意志要驶向哪里就驶向哪里。他正要向女人那边靠岸,右岸忽然发出一声喊声,使他回过头来,靠近右边。老头儿的神气变得比刚才更严峻。只见他浑身上下布满伤痕,皮肤苍白,到处都有血痕。他一只手拿着一只荆棘冠,另一只手拿着一条嵌着铁钉的鞭子。看见这个景象,唐璜害怕极了,他赶快回到左岸来。刚才使他十分着迷的女人还在那里,她的头发迎风飘拂,眼睛里闪耀着异常的火光,她手里拿着的不再是花冠,而是一柄剑。唐璜在上岸以前停留了一会儿,这时候他仔细观看,发现剑锋上染满鲜红的血,那个美女的手上也染红了血。他惊骇万分,吓了一跳,醒了。张开眼睛,他看见离床两步远的地方有一柄闪闪亮的出了鞘的剑,禁不住大喊一声。可是拿着剑的并不是一个美女。唐加西亚正要去叫醒他的朋友,看见床边有一柄剑,镶工很特别,他就带着行家的神气加以仔细观察。在剑锋上有这样的铭记:“保持忠诚”。剑柄我们已经说过,刻有马拉尼亚的家徽、姓名和铭记。

“您有一柄好宝剑,我的同学,”唐加西亚说,“现在您休息好了吧。——夜晚到了,我们去散会步吧;等到这座城的老实人都回了家,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就去给我们的女神唱夜曲。”

唐璜和唐加西亚沿着托尔姆斯河岸溜达了相当时候,瞧着来往的妇女,她们有些来乘风凉,有些来偷看情人。慢慢地散步的人越来越少;后来一个也不见了。

“现在是时候了,”唐加西亚说,“现在全城变成学生的世界了。坏蛋们不敢打扰我们的天真的娱乐。至于夜巡队,如果我们不幸同他们发生纠纷,用不着我说您也知道他们是一群混蛋,不能放过他们。要是这群混蛋人数过多,我们不能不拔脚逃走的话,请您放心,我熟悉所有转弯抹角的路,您只要跟着我走就行了,您可以相信一切都会顺利的。”

一边说,他一边把他的斗篷往左肩上一披,遮住了他大半个脸,只留下右臂自由自在。唐璜也照着这样做,他们俩一起向唐娜福丝塔和她妹妹住的街道走去。经过一座教堂的拱门时,唐加西亚吹了一下口哨,他的侍童立刻拿了一只吉他走了出来。唐加西亚接过吉他,把侍童打发走了。

“我看出来了,”唐璜走进伐拉多里街时说,“我看出您想叫我保卫您歌唱夜曲;请相信我一定做到不辜负您的期望。如果我不能够守住一条街,对抗那些来找麻烦的人,我就不是塞维利亚故乡的人了!”

“我并不想把您当作哨兵似的安插在这里,”唐加西亚回答,“我在这儿有我的爱情,您在这儿也有您的。各人有各人的目标。嘘!就是这所房子。您守住这扇百叶窗,我守住那一扇,注意!”

唐加西亚调准了吉他的音调,开始用相当动听的歌喉来唱一首情歌,这首情歌跟通常的情歌一样,有眼泪呀,叹息呀,等等。我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写的。

唱到第三或者第四首圆舞曲的时候,两个窗户的百叶窗都稍为往上抬了一下,还发出了一两声轻微的咳嗽。这就是说有人在倾听。据说,音乐家除非受人敦请或者有人倾听,是不会演奏的。唐加西亚把吉他放在一块界石上,开始低声同倾听歌声的一个女子谈起话来。

唐璜抬起眼睛,看见他头上的窗口有一个女子好像在仔细打量他。他毫不怀疑她就是唐娜福丝塔的妹妹,是合他口味,也是他朋友代他挑选的,他理想中的姑娘。可是他还很害羞,又没有经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下手才好。突然一条手帕从窗口上掉下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小声地喊:“啊!天哪!我的手帕掉下去了!”唐璜马上把手帕捡起来,把它放在剑尖上,一直递到窗口上头。这是开始攀谈的一种方法。女子的声音开始向他表示感谢,然后问这位彬彬有礼的绅士阁下是否今天早上在圣彼埃尔教堂的那位。唐璜回答说他去过教堂,回来以后心神不定。

——“怎么会的?”——“因为看见了您。”

开始解冻了。唐璜是塞维利亚人,对所有摩尔人的故事了如指掌,而在这些故事里爱情的词句是十分丰富的。因此他难免要滔滔不绝一番。谈话继续了大约一个钟头。最后特雷莎喊起来说,她听见父亲来了,要走了。两个情人一直等到他们看见两只白皙的小手伸出百叶窗,每人扔给他们一枝茉莉花,才离开那条街道。唐璜回去睡觉,脑子里充满甜蜜的形象。至于唐加西亚,他走进了一家酒馆,在那里消磨了大半夜。

第二天,叹气和夜曲又开始了。以后几晚也是这样。经过适当的抗拒以后,两位小姐同意和他们交换头发环,做法是用一根线把她们的发环吊下来,然后将他们的交换证物拉上去。唐加西亚不满足于这个微小的成就,他提到要利用绳梯或者仿造钥匙;她们认为他过于大胆,他的建议即使没有被拒绝,至少也是被无限期地延迟执行了。

唐璜和唐加西亚在他们的情人的窗下唧唧咕咕大约有一个月了,可是收效甚微。有一个漆黑的夜晚,他们又站在通常的位子上,谈话继续了相当时候,交谈的各方都感到满意,这时街角上突然出现了七八个穿斗篷的人,一半人手里都拿着乐器。

“天呀!”特雷莎嚷起来,“唐克里斯托瓦来给我们唱夜曲了。为了天主的爱,你们快走吧,否则就有不幸发生了。”“这么好的位子我们是不会让给任何人的,”唐加西亚嚷道,同时提高了嗓子,“绅士,”他对头一个前来的人说,“这地方已有人占了,这两位小姐并不在乎你们的音乐;因此,请吧,请到别的地方去碰运气吧。”

“这是一个下贱的学生想阻止我们通过!”唐克里斯托瓦喊道,“我要教训他一顿,让他知道同我爱上的人说话要付出什么代价!”他一边说,一边拔剑在手,同时,他的两个伙伴的剑也亮闪闪地出了鞘。唐加西亚用令人惊佩的速度,把他的斗篷裹在胳膊上,拔剑在手,嘴里嚷着:“学生们,来帮我!”可是周围没有一个学生。那些音乐家们大概是害怕乐器会在打架中损坏,都逃走了,嘴里呼喊着司法人员,而在窗口的两个女人则向天国所有的圣人祈祷求救。

唐璜所在的窗口离唐克里斯托瓦最近,因此一开始就要同他交锋。对手非常灵活,而且他的左手拿着一只铁盾,可以用来防御,而唐璜则只有他的剑和她的斗篷。他被唐克里斯托瓦逼得很紧,恰好在这个时候他想起他的剑术教师乌贝蒂教他的一下猝然攻击。他垂下左手,右手则把剑从唐克里斯托瓦的盾下飞滑过去,一直插进他的肋骨间,用力之猛,插进一罗马古尺①剑就断了。唐克里斯托瓦喊叫一声,倒在血泊中。眼前这一切发生之快,超过口述,同时,唐加西亚也非常成功地抵挡住他的两个敌手,这两个人一看见他们的领袖倒在石板地上,就飞快地逃走了。

“现在我们逃走吧,”唐加西亚说,“已经不是玩乐的时候了。再见吧,我的美人们!”

他拉着唐璜就走,唐璜对于自己的成就非常惊愕。走到

离开房子20步远,唐加西亚停下来问他的同伴那柄剑怎样了。

“我的剑?”唐璜说,这时他才发觉自己手里已经没有拿着剑,“我不知道……我大概脱手了。”

“见鬼!”唐加西亚叫喊,“您的姓名还刻在剑柄上!”

这时候已经有人拿着火把从邻近的房屋里走出来,围着死者观看。街的另一端,一群拿着武器的人很快地走过来。这很明显,是一队夜巡队被音乐家们的喊声和格斗的声音招引过来了。

①罗马古尺,分大尺与小尺两种:大尺等于0.225公尺,小尺等于0.029公尺。

唐加西亚把帽子拉下盖到眼睛,用斗篷遮盖住脸的下部,以防别人把他认出,然后冒着危险,冲向人群,想找到那柄显然能使人认出犯罪人的剑。唐璜看见他左攻右打,弄灭火把,推倒一切挡住他去路的人。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出现,两手各执一柄剑,拼着命奔跑过来,所有夜巡队都在后面追赶他。

“啊!唐加西亚,”唐璜接过唐加西亚递给他的剑,嘴里嚷道,“我多么感谢您啊!”

“逃吧!逃吧!”加西亚叫喊,“跟我来,如果这些混蛋中有人遇得您太紧,您就用剑戳他,就像您刚才对付那个人一样。”

于是两个人使出他们的全部天然气力飞奔,再加上他们害怕市长先生而产生的气力;在学生们眼中,这位官员比强盗更可怕。

唐加西亚熟悉萨拉曼卡如同他熟悉祈祷经文上的第一句话一样①,他非常灵巧地在街角上七弯八转,窜进狭小的胡同。他的同伴是个新手,费了很大的劲才跟得上他。他们开始累得喘起气来,这时候在一个街角上他们遇见了一群学生,这班学生奏着吉他在街上一边闲荡一边唱歌。他们一看见有两个同学被追赶,马上找了石块、木棍和各种可能找到的武器。气喘吁吁的巡警们认为在这里遇见了埋伏,打起来不合适,就谨慎地退了回去,于是两个罪犯走到邻近一个教堂里避和休息。

①祈祷经文上的第一句话是拉丁文DEUSDET,意思是“愿天主赐我们平

安”,是饭后谢主恩的祈祷词。这典故出自拉伯雷著《巨人传》:“因为巴

汝奇到巴黎不过两天,便把全城的大街小巷,弄口岔道,知道得一清二楚,

比早晚背熟的祈祷文还要熟悉。”

躲在大门口,唐璜想把剑插入剑鞘,他认为手里拿着武器进入上帝的殿堂不太合适,也不是一个基督徒所应做的。可是剑鞘拒绝接纳那柄剑,花了很大气力才把剑尖放进去;总之,他认出了他手里拿着的剑不是他自己的;唐加西亚在匆忙中抓了地上的第一柄剑就走,其实这是死者或者死者一个手下人的剑。这件事很严重;唐璜告诉他的朋友,他已经学会了把他的朋友看作是能出好主意的人。

唐加西亚皱起眉头,咬紧嘴唇,绞扭着帽子边沿,在那里来回踱步,而唐璜正为着自己恼人的发现而茫然若失,心里既不安又悔恨。唐加西亚思索了一刻钟,在这段时间里,他很知趣,没有说过一次:“为什么您要扔下您的剑呢?”他抓住唐璜的胳膊对他说:“您跟我来,您的事情我有办法了。”

这时候一个教士从教堂的圣器安置室走出来,正要走到街上去;唐加西亚把他拦住了。

“阁下莫非就是很有学问的戈麦斯学士?”他深深地鞠躬对他说。

“我还不是学士,”教士回答,显然由于被称为学士而感到高兴,“我的名字是曼努埃尔·托多亚,愿为阁下效劳。”

“神父,”唐加西亚说,“您刚好是我要找的人,我要跟您谈话,是关于宗教上的一个疑难问题要解决;如果从传闻中我没有弄错的话,您就是那本著名的《良心疑难问题》的作者,是吗?这本书在马德里轰动一时呢。”

教士心甘情愿地犯了虚荣罪,支支吾吾地回答说他不是本书的作者(老实说,这本书从来没有存在过),不过他向来是经管这类事情的。唐加西亚有他的理由不顾神父怎么说,他继续说下去:“神父,我用简单几句话把我要征求您意见的事情告诉您。我的一个朋友,就在今天,不到一小时以前,在马路上见到一个人向他走过来,对他说:‘绅士,我在离开这儿两步远的地方决斗,我的对手有一柄剑比我的剑长,请您把您的剑借给我,使得双方的武器相等。’于是我的朋友同他交换了剑。我的朋友呆在街角里等待决斗结束。等到他再也听不见击剑的铿铮声以后,他走过去;他看见什么?看见一个死人在地上,身上插着他借出去的剑。从这时候起他就感到绝望,埋怨自己不该那么好说话,他害怕犯了大罪。我倒是安慰他,我认为是小罪,因为他如果不把剑借出去,他就要造成两个人用不相等的武器决斗。您的意见怎样,神父?您不同意我的意见吗?”

这个神父是一个刚开始学习决疑神学①的教士,他很注意地倾听了这个故事以后,用手在额头上搓来搓去,仿佛一个人正在搜索枯肠找出一句语录来一样。唐璜不知道唐加西亚要达到什么目的,只好在旁一声不响,害怕自己多嘴反而会弄坏了事。“神父,”加西亚继续说,“这个问题一定是很棘手的,就连像您这样有学问的人也犹豫不决。如果您愿意,我们明天再来听您的回音。现在,我求您,请您自己主持或叫人主持几台弥撒去超度死者的灵魂。”

①决疑神学是专门引用基督教义或者理智来替人解决宗教上或道德上的疑难问题的神学。

他一边说,一边放了两三个金币在教士的手上,这就使得教士对这两个年轻人非常有好感,这两个年轻人又虔诚,良心又好,尤其还十分慷慨。他向他们保证,第二天在同一地点,他要给他们一个书面答复。唐加西亚谢了又谢;然后他用无所谓的口气加上一句,仿佛他说的是一句无足轻重的话:“只要司法当局不认为我们要对那个人的死亡负责就好了!我们希望依靠您来使天主宽恕我们。”

“至于司法当局,”教士说,“你们用不着害怕。您的朋友只不过把剑借给他,在法律上不负同犯的责任。”

“对的,神父,可是杀人犯已经逃走。人家检查伤口,也许会发现染满了鲜血的剑……我怎能猜得到呢?据人家说,司法界的人是非常可怕的。”

“可是,”教士说,“您不是亲眼看见那柄剑是借出去的吗?”

“当然啦,”唐加西亚说,“我可以在所有王家法庭上肯定这一点。何况,”他用最富有暗示性的口吻继续说,“您,我的神父,您也可以出庭证明事实真相。我们在事情没有发觉之前很久就来找您,请您给我们一些宗教上的忠告。您甚至可以证明交换过剑……这儿就是证明。”于是他拿起了唐璜的剑。

“请您看看这柄剑,”他说,“它同剑鞘多么不配!”教士点了点头,像一个人完全确信人家给他讲的故事是真实的。他默默无言地掂了掂手里金币的份量,发觉这些金币永远是有利于两个青年人的无可反驳的理由。

“还有一点,神父,”唐加西亚用十分虔诚的口吻说,“司法对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主要的是要求上天宽恕我们。”

“明儿见,孩子们,”教士一边说一边走开。

“明儿见,”唐加西亚回答,“我们吻您的手,我们完全信赖您了。”

教士走了以后,唐加西亚快活得跳起来。

“圣物沽卖①万岁!”他叫起来,“这么一来,我们的处境可以略为改善。如果司法当局来找您麻烦,这位善良的神父,为了他到手的金币和他希望从我们这里再取得的金币,已经准备证明我们同那位您刚送上西天的绅士之死丝毫没有关系,我们清白得像初生的婴孩一样。现在您回家去吧,不过随时要警惕着,不确实知道是谁不要打开大门。至于我,我到城里到处溜达,打听打听消息。”

唐璜回到自己的屋里,和衣倒在床上。他一夜没有合眼,一心想着他犯下的杀人罪,尤其想着可能带来的后果。每次他听见街上有男人的脚步声,他总以为是司法当局来逮捕他。可是,由于他很疲倦,参加了一顿学生聚餐使他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等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就睡着了。

①圣物沽卖指宗教上的圣事如恕罪,逐出教门等可以用世俗的价钱收买得来。

他休息了好几个钟头,他的仆人走来叫醒他,对他说有一个蒙了面纱的女子想同他说话。话音未落一个女子已经走进了房间。她从头到脚裹着一件黑斗篷,只露出一只眼睛。她把这只眼睛先转向仆人,然后转向唐璜,仿佛要跟唐璜单独谈话。仆人马上走了出去。女子坐下来,用那只眼睛凝视着唐璜。沉默了一阵以后,她开口说出了下面的一番话:“绅士阁下,我到您这儿来可能使您惊讶,您一定对我有不好的看法;可是如果您知道了我到这儿来的动机,您就不会责备我了,您昨天同本城的一位绅士决斗……”

“我?女士!”唐璜脸色发白,嚷起来,“我没有离开过这间房间……”

“同我装假没有什么用,我应该给您作出一个坦率的榜样。”这样说着的时候,她揭开斗篷,唐璜认出她就是唐娜特雷莎。

“唐璜阁下,”她红着脸继续说,“我应该向您承认您的勇敢使我对您关心到了极点。尽管我心情烦恼,我看见了您的剑折断,您把它扔在我家门口附近。等到大家围着伤者的时候,我走下楼去捡起了那把剑柄。仔细观察。我看见了您的名字,我立刻明白如果剑柄落到您的仇人手里,您就会有危险。我把它拿到这儿来,很高兴能够把它还给您。”

唐璜理所当然地跪了下来,对她说她救了他的性命,可是她白白把剑柄送回来了,因为她仍然要使他死于爱情。唐娜特雷莎很忙,她想马上就走,然而她很喜欢听唐璜说话,使她下不了回家的决心。这样大约过了一个钟头,其间充满了山盟海誓,亲吻手指,一方是不断恳求,另一方是半推半就。突然间唐加西亚走了进来,打断了这场密谈。唐加西亚并不是一个容易大惊小怪的人。他第一件想到的是安慰特雷莎。他高度赞扬她的勇气,她的冷静沉着,最后他请求她在她姐姐面前多说几句好话,使他能够受到更热情的接待。唐娜特雷莎对他的要求一一答应了,然后严严密密地裹住斗篷,答应当天傍晚同她姐姐到她指定的散步场所后就走了。

“我们的事看来很幸运,”两个年轻人在一起的时候唐加西亚马上说,“没有人怀疑您。市长最恨我,我很荣幸,他一开始就想到了我。他说,他确信是我杀死了唐克里斯托瓦。您知道什么又使他改变了看法吗?这是因为有人对他说,我整个晚上都同您在一起;而您,我的亲爱的,您享有伟大圣人的名声,可以让别人沾您的光。不管怎样,人家没有想到是我们。这个勇敢的小特雷莎所玩弄的把戏保证了我们将来的安全;因此我们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只管想着去玩吧。”“啊!加西亚,”唐璜懊丧地叹息说,“杀了一个同类总是一件令人十分不快的事啊!”

“还有更令人不快的事呢,”唐加西亚回答,“那就是我们被我们的一个同类杀死;而超过这两件不愉快的事还有第三件事,那就是过了一整天还没有吃晚饭。因此我今天请您同几个快活的小伙子一起吃晚饭,他们一定很高兴看见您。”说完这些话,他就走了出去。

爱情早已给了我们主角的悔恨心情以很大的安慰,虚荣心更进一步把悔恨心情完全消灭了。在加西亚家里同桌吃饭的大学生们都从加西亚嘴里知道真正杀害唐克里斯托瓦的是谁,这个克里斯托瓦是一个以勇敢和敏捷而著名的骑士,大学生们都怕他;因此他的死只能激起他们的快活情绪,他的敌手得到了无数赞美之词。照他们说,他是大学的光荣,大学的花朵,大学的臂膀。大家热情地为他的健康干杯,一个从穆尔西亚①来的学生即席赋了一首十四行诗来歌颂他,在诗中把他比作熙德和贝尔纳多·德尔·卡尔皮奥。吃完饭以后,唐璜心里还觉得有点沉重;可是如果他有能力使唐克里斯托瓦复活的话,他会不会使用这种能力还值得怀疑,因为他怕这个复活会使他在萨拉曼卡大学所获得的尊敬和名声都丧失殆尽。

①穆尔西亚是西班牙南部的一个城市。

黄昏到了,男女双方都准时到达约会地点,就在托尔姆斯河畔。唐娜特雷莎握住唐璜的手(那时候还不时行用胳膊挽着妇女),唐娜福丝塔握住唐加西亚的手。散步了几圈以后,两对情人十分满意地分手,互相约定以后决不错过任何再见的机会。

离开两姊妹以后,他们遇见了几个波希米亚妇女正拿着小手鼓在一群学生中间跳舞。他们也参加进去。唐加西亚看中了几个舞女,决定带她们去吃宵夜。这个建议提出来后马上被接受了。唐璜以忠实的阿卡特身份①也同他们一起去。一个波希米亚女子说他像一个新修行的僧人,他认为受到侮辱,就装出无所不干的样子,以便证明这个绰号对他不合适:他骂娘,跳舞,赌钱,一个人喝了两个二年级学生所能喝的酒。午夜过后,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送回家,他不仅酒醉过度,而且像发了疯似的,想放火烧毁萨拉曼卡,又要喝干托尔姆斯河的水,以阻止人们救火。

就这样唐璜逐渐把天生的和后天教育所取得的好品质一件一件地丧失掉。受唐加西亚的指导在萨拉曼卡住了3个月以后,他已完全把可怜的特雷莎勾引到手;他的同学比他早8到10天也得到了姐姐。起初唐璜很爱他的情妇,他像一个在他年龄的孩子初次得到情妇那样爱她,可是唐加西亚毫不费力地向他证明守贞不变只是一种空想的道德;而且,在大学的放荡生活,如果他的行为同别的同学不一样,他就会损害特雷莎的名誉。因为,他说,只有那些怀有非常强烈的爱情并且感到满意的人才能满足于只占有一个女人。何况同唐璜来往的都是坏人,他们不让唐璜有一分钟的休息。他很少在教室里出现,偶然出现,也由于隔夜不眠和生活放荡使他无法支持,即使是最有名望的教授讲授的最精彩的课,他也昏昏欲睡。相反,在散步时他总是头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他经常把特雷莎不能同他在一起的夜晚,在酒馆里或者更糟的地方度过。

一天早上他收到这个女子给他的一张便条,告诉他晚上不能到约定的地点来。因为一位年老的女眷刚到达萨拉曼卡,家里人把特雷莎的房间让给她住,叫特雷莎住到她母亲的房间里去。这件不愉快的事对唐璜影响不大,因为他有办法消磨他的夜晚。等到他拟好计划,走到街上去的时候,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交给他一张便条,那是唐娜特雷莎写来的。她找到方法另外弄了一间房间,同她的姐姐安排好了约会地点。唐璜把信交给唐加西亚看。

他们犹豫了半晌,然后,不自觉地,仿佛由于习惯,他们爬上了他们情妇的阳台。

唐娜特雷莎在胸部有一颗相当明显的黑痣。她第一次让唐璜瞧这颗黑痣的时候,对唐璜来说这是极大的恩典。在相当长时期内唐璜一直把这颗黑痣视为世界上最可爱的东西。有时他把它比做一朵紫罗兰,有时比作一朵秋牡丹,有时比作紫苜蓿花。实际上这是一颗很好看的痣;可是过了不久,由于看得多了,他就觉得那颗痣并不好看了。他叹着气对自己说:“这不过是一个大黑点,不是别的什么。它长在那里真讨厌。说真的,这真像一块血痂。让黑痣见鬼去吧!”有一天,他甚至问特雷莎有没有问过医生用什么方法可以除掉这颗痣。可怜的姑娘脸红一直红到眼白,回答说,除了他以外,没有别的男子看见过这颗痣;而且她的保姆常常告诉她说这种痣会带来幸福。

我说的那天晚上,唐璜到达约会地点时心情很不好,他又看见了那颗痣,他觉得那颗痣比平时更大。——“真像一只大老鼠的表现,”他一边看着那颗痣一边心想,“实际上这是一个怪东西!就像该隐①身上受了刑罚的标志一样。我有这样一个女人做情妇真是见鬼。”——他感觉不愉快到了极点。他无缘无故地同可怜的特雷莎吵嘴,把她弄哭了,快到天亮时分没有抱吻就离开了她。唐加西亚同他一起走出来,他们默默无言地走了相当时候,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唐加西亚对他说:“唐璜,您得承认我们今晚无聊得要死。尤其是我,更觉得腻味,我真想一劳永逸地同这位公主分手拉倒!”

“您错了,”唐璜说,“福丝塔是一个可爱的姑娘,白皙得像只天鹅,而且她总是脾气很好。何况她又非常爱您!说真的,您非常幸福。”

“白皙是个优点;我承认她很白皙。可是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在她妹妹旁边,她像是猫头鹰在鸽子旁边一样。您才是真正幸福的人。”

①根据《圣经》,该隐是亚当和夏娃的长子,因妒忌杀害了他的弟弟亚伯,被上帝在额头上刻下了谴责的记号。

“不错,”唐璜回答,“那个小姑娘相当可爱,可是她是一个孩子。和她根本不能好好地谈话。她满脑子都是些骑士小说,她对爱情有些最荒诞的想法。您简直想象不出她所提出的要求。”

“这是因为您太年轻了,唐璜,您不知道怎样训练您的情妇。您瞧,一个女人就跟一匹马一样,如果您让她染上了坏习惯,如果您不能说服她您绝不宽恕任何任性行为,您就永远不能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唐加西亚,告诉我,您是不是对您的情妇就跟对待马儿一样?您常常用鞭子叫她们放弃她们的任性行为吗?”

“很少;我太善良了。听我说,唐璜,您愿意把您的特雷莎转让给我吗?我答应您只要过半个月,保险她跟手套一样柔软。作为交换,我把福丝塔送给您。您还要报酬吗?”

“这笔交易很合我的口味,”唐璜微笑着说,“只要这两位小姐答应就行。可是唐娜福丝塔永远也不肯把您让出来。这样交换她太吃亏了。”

“您太谦虚了;可是请您放心。昨天我把她激怒到这样程度,使得任何一个人同我比较都像一个光明的天使在一个罪人旁边一样。唐璜,”唐加西亚继续说,“您知道我是在说正经话吗?”唐璜看见他朋友一脸严肃的样子,说出这些想入非非的话来,不禁笑不可抑。

这场有启发性的谈话被几个学生的到来打断了,他们把两位朋友的思想引到别的方面。可是黄昏来临以后,两个朋友坐在一瓶蒙蒂利亚酒前面,旁边还放着一篮子巴伦西亚的橡实,唐加西亚又开始抱怨他的情妇。他刚收到福丝塔的一封信,信里写满了柔情蜜意的说话和温和婉转的指责,通过这些说话可以看出她的乐观天性和她习惯于只注意任何事情的滑稽可笑的一面。

“瞧,”唐加西亚把信交给唐璜,他十分厌倦地打着呵欠,“念念这封美丽的信。今晚又是一个约会!我宁愿下地狱也不愿去!”

唐璜念了信,觉得这封信写得非常讨人喜欢。

“说真的,”他说,“如果我有一个像这样的情妇,我就要专心研究怎样使她幸福。”

“您就要了她吧,亲爱的,”唐加西亚嚷起来,“您就要了她吧,满足您的梦想吧。我把我的权利都给您。我们还可以做得更周到一点,”他站起来又补充一句,仿佛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我们来赌我们的情妇吧。这儿是纸牌。赌一场西班牙纸牌吧。唐娜福丝塔是我的赌注;您,您就把唐娜特雷莎放到赌桌上。”

唐璜对他同学的疯狂建议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拿起纸牌就洗起来。虽然他几乎是心不在焉地玩牌,他还是赢了。唐加西亚对他赌输了丝毫不感到痛心,只向赌据应如何写法;他写了一张类似本票的东西,付款人是唐娜福丝塔,他请她任由持票人加以处置,完全像是他写一张便条给他的管家,叫他把100个金币给他的一个债权人一样。

唐璜始终笑着,建议给他一个翻本的机会。唐加西亚拒绝了。他说:“如果您有一点勇气,您就穿上我的斗篷,到那扇您熟悉的小门里去。您只找到福丝塔,因为特雷莎不在等您。您一句话也不要说,跟着她走;到了她的房间里,很可能她开始觉得很惊异,甚至会流下一两滴眼泪,可是这一切都阻挡不了您。您可以肯定她不敢叫喊。那时候您再把我的便条给她看;对她说我是一个十恶不郝的罪人,是个禽兽,随您爱说我是什么就是什么;并对她说她可以很容易、很快地进行报复,而这个报复,她一定会觉得是很甜蜜的。”

加西亚每说一句话,魔鬼就深入唐璜心中一步,并且对他说,到目前为止,他认为是毫无目的的开玩笑,可能对他有十分愉快的结局。他不笑了,快活的红晕开始升上他的额头。

他说:“我要是有把握叫福丝塔答应这个交换的话……”

“她肯定答应!”那个浪子叫喊,“您真是初出茅庐的新手,我的同学,您居然相信一个女人会在一个6个月的情郎和一个一天的情郎之间犹豫吗?去吧,明天你们俩都会向我道谢的,这一点我毫不怀疑,我要求您的唯一报酬,就是准许我追求特雷莎,以补偿我的损失。”

然后,看见唐璜已经快被说服,他又对他说:“您下决心吧,因为我今天晚上不想见福丝塔;如果您不愿意,我就把便条交给胖子法德里克,那他就交了好运。”

“真的,管他发生什么!”唐璜喊道,一手抓过那张便条;为了增加勇气,他一口气喝干了一大杯蒙蒂利亚酒。

时间快到了。唐璜还有一点良心上的不安,他一杯又一杯的喝酒,以麻醉自己。最后钟响了。唐加西亚把自己的斗篷扔到唐璜肩上,一直带他走到他的情妇的门口;然后,他

发出约定的信号,向唐璜说了声晚安,就走开了,对于他刚才做过的坏事丝毫不感到后悔。

门马上就打开了。唐娜福丝塔已经等了相当时候。

“是您吗,唐加西亚?”她轻声问。

“是我,”唐璜用更加轻的声音回答,宽大的斗篷的皱褶遮住他的脸。他走了进去,门重新关上,唐璜开始同他的领路人登上一条黑暗的楼梯。

“拉着我的头巾,”她说,“尽量轻地跟着我走。”

不到几分钟他就走进了福丝塔的房间。只有一盏灯在那里发出亮光。起初唐璜不敢脱下斗篷和帽子,站在那里,背靠着门,不敢露出真面目。唐娜福丝塔默默无言地端详了他半晌,然后突然向他伸出臂膀朝他走去,唐璜这时卸下斗篷,模仿着她的动作。

“怎么!是您,唐璜阁下?”她喊起来,“难道唐加西亚病了吗?”

“病了?没有,”唐璜说,“……不过他不能来。他派我到您身边来。”

“啊!我真生气!可是,告诉我,不是因为有另外一个女人不让他来吧?”

“您知道他生活很放荡吗?……”

“我的妹妹一定很高兴看见您!可怜的孩子!她以为您不来了……让我过去,我去通知她。”

“用不着了。”

“您的神气很古怪,唐璜……您大概要告诉我一个坏消息吧……说吧,唐加西亚遭到不幸了吗?”

为了免得作一个尴尬的回答,唐璜把唐加西亚的那张可耻的便条递给可怜的姑娘。她急急忙忙地念了一遍。起初她没有看懂;她再念一遍,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唐璜聚精会神地观察她,看见她时而揩试额角,时而搓擦眼睛;她的双唇哆嗦着,脸上像死人一般苍白,她不得不用两只手拿着那张便条,以免它掉落地下。最后,经过绝望的挣扎,她站了起来,大声说:

“这一切都是假的!这是可恶的伪造品!唐加西亚从来没有写过这便条!”

唐璜回答:“您认识他的笔迹,他不知道他拥有的宝贝有多大的价值,……至于我,我接受了,因为我爱您。”

她向他投去一道极度鄙夷的眼光,又开始念那封信,她集中注意力,像个律师怀疑一件伪造文书一样。她的眼睛无限睁大,紧紧盯在那张便条上。不时有一大滴泪珠夺眶而出,她眨也没有眨眼皮,眼泪就沿着两颊直流。猛然间她像个疯子般地笑起来,叫嚷着:“这是开玩笑,对吗?这是开玩笑?唐加西亚在这里,他要来了!……”

“这不是开玩笑,唐娜福丝塔。我对您的爱情再真也没有了。如果您不相信我,对我就是极大的不幸。”

“卑鄙!”唐娜福丝塔大声说,“如果你说的是真话,你就是比唐加西亚更坏的坏蛋。”

“爱情可以原谅一切,美丽的福丝塔。唐加西亚放弃了您,您接受我来安慰您吧。我看见这个镜框里画着巴克科斯和阿里阿德涅①,就让我做您的巴克科斯吧。”

她一句话也不说,抓起桌子上的一把刀子,高高举在头上,向唐璜走过来。唐璜见了她这般举动,便抓住她的胳膊,毫不费劲就解除了她的武装;他认为他有权利惩罚一下她的初步敌对行为,就吻了她三四次,而且想把她拖到一张小长躺椅那里去。唐娜福丝塔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可是愤怒给了她力量,她尽力抵抗唐璜,有时攀着家具,有时用手、脚和牙齿来抵抗。起初唐璜被打了几下还是笑眯眯的,可是不久他心里的愤怒就跟爱情一样强烈。他猛力捏紧福丝塔,再也不怕弄伤她那细嫩的皮肤。他已经变成一个激怒的斗士,无论花任何代价都要战胜他的对手,如果必要,他准备把她掐死来使她屈服。这时候福丝塔只能够求助于她所剩下的最后一着了。到目前为止,女子害羞的心理阻止她呼喊求救,可是,眼看着要被战胜,她就把她求救的喊声响彻了整幢屋子。唐璜感觉到现在问题已经不是他能不能占有他的牺牲者,而是他首先要想到他自己的安全。他想推开福丝塔夺门而出,可是她紧紧抓住他的衣服,他没法子摆脱她,同时已经听见打开房门的令人惊慌的声音,脚步声和人声也越来越近,一分钟也不能耽误了。他拼命想把唐娜福丝塔远远地摔开;可是她用那么大的气力抓住他的短褂,使得他同她就地转了一个身,除了同她换了一个位置以外,丝毫没有效果。福丝塔那时靠近门,门是向里开的。她继续狂喊。这时候门打开了,一个男人手里拿着火枪在门口出现。他不由得惊叫一声,马上枪响。灯熄灭掉,唐璜觉得唐娜福丝塔的手松开了,又觉得有一种又热又会流动的东西流到他的手上。她跌倒或者不如说她滑倒在地板上,子弹打穿了她的背脊骨;她的父亲没有打死她的诱拐者,却打死了她。唐璜觉得自己自由了,便在火枪的硝烟中冲向楼梯。起初他被父亲的枪柄打了一下,又被追赶他的侍从刺了一剑。可是这两者给他的伤害都不严重。他手里握着剑,设法打开一条通路,而且要把侍从手中的火把弄灭。侍从看见他的神气这么坚决,害怕得向后退缩。可是唐阿隆索·德·奥赫达是一个狂暴而无畏的人,他毫不犹豫地向唐璜冲过去;唐璜避开了几次进攻,显然他开始时只想自卫;可是击剑的习惯使得受到一次攻击之后来了一个还击,这只不过是机械似的一个动作,甚至是不自觉的动作。一分钟以后,唐娜福丝塔的父亲大声地呻吟了一下,他负了致命的伤,跌倒在地。唐璜发觉道路打通了,像支箭似的冲向楼梯,由楼梯又冲向大门,转瞬之间便到了街上,仆役们都围着快要断气的主人,没有追赶他。唐娜特雷莎听见枪声飞奔过来,看见了这可怕的一幕,立刻昏倒在她父亲旁边。她对她的不幸,还只知道一半。

①根据希腊神话,阿里阿德涅爱上了提修斯,在迷宫中用绳子把提修斯引出迷宫。但是后来提修斯变心,将阿里阿德涅遗弃在一个小岛中,一说阿里阿德涅从岩石上投海而死,另一说她接受了巴克科斯的安慰。

唐加西亚喝光了最后一瓶蒙蒂利亚酒的时候,唐璜脸色苍白,浑身是血,眼神迷乱,短褂撕得粉碎,胸饰脱出了十六七公分,一阵风似地走进他的房间,气喘吁吁地倒在一张安乐椅上,连话也说不出来。唐加西亚马上就明白一定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件。他让唐璜很艰难地呼吸了两三次以后,然后问他详细情况;他听了头几句话就明白了一切。唐加西亚是不轻易丧失他常有的冷静的,他眉头也不皱一下地听他朋友上气不接不气的叙述。然后,他斟满了一杯酒给他的朋友:“喝吧,”他说,“您需要酒。这件事很糟糕,”他自己也喝了一杯酒以后接着说,“杀死父亲是很严重的……不过也有先例,从熙德开始就是这样①。最糟的是,您没有500个穿白衣服的从兄弟②来帮助您抵抗萨拉曼卡的巡警和死者的亲属……让我们先来考虑最紧迫的事情吧……”他在房间里兜了两三个圈子,仿佛集中了一下思想。

“经过这样轰动的事件以后,再留在萨拉曼卡,”他接着说,“那就是发疯了。唐阿隆索·德·奥赫达并不是一个土老头,何况仆人们一定认出了您。就算您没有被人认出,现在您在大学里已经有了不太好的名声,凡是有不知道什么人干的坏事,人家少不了要算到您的帐上。听我说,请相信我,现在要离开这儿,越早越好。您在这儿所得到的学识,三倍于一个世家子弟所应有的学识。现在应该放下密涅瓦③尝试一下玛尔斯④了;这样您更有成功的把握,因为您在这方面有天才。佛兰德⑤正在打仗。让我们去杀异教徒吧;要补赎我们在这世界上的小罪,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阿门!我像传道那样结束了。”

①根据高乃依的悲剧《熙德》,熙德为父亲报仇,杀死了未婚妻的父亲。

②在《熙德》的传说中,熙德有500个白衣白甲的帮手。

③密涅瓦是思想、艺术、科学和工业的女神。

④玛尔斯是战神。意思是:放弃学业,去参军。

⑤佛兰德在今比利时,在1659年以前曾一度隶属西班牙。

佛兰德的名字像法宝一样在唐璜身上发生了作用。离开西班牙,他认为就等于离开了自己。在战争的疲劳和危险中,他没有功夫想到后悔!

“到佛兰德去!到佛兰德去!”他嚷着说,“到佛兰德去战死吧!”

“从萨拉曼卡到布鲁塞尔的路程很远,”唐加西亚很严肃地继续说,“在您的处境您不能够动身得太早。试想一下如果市长先生抓住了您,您除了到国王陛下的苦工船上以外,就很难到别的地方打仗了。”

唐璜同他的朋友商量好行动计划以后,很快地脱下了学生服,穿上一件军人们常穿的刻花皮短衣,戴上一顶帽边下垂的大帽子,没有忘记在腰带上带着唐加西亚所能够塞进去的许多金币。所有这些准备工作几分钟就做好了。他开始步行,出了城,没有被人认出,一直步行了一整夜和第二天整个上午,直到太阳的热力迫使他不得不停下来为止。在他到达的第一座城里,他买了一匹马,参加了一支旅行商队,毫无困难地到达了萨拉戈萨。在那里他改名为唐璜·卡拉斯科住了几天。唐加西亚在他动身的第二天离开萨拉曼卡,沿着另一条路也到了萨拉戈萨。他们在那并没有久住,匆匆忙忙地向柱子圣母①行了跪拜礼,也免不了偷看一下阿拉贡的美女②,然后每人雇了一个仆人,动身到巴塞罗那去;从那里他们乘船去契维塔韦基亚③。疲倦,晕船,新的景物以及唐璜天性轻浮,这一切集中起来使他很快就忘记了他留在身后的可怕景象。在几个月中间,两个朋友在意大利寻欢作乐,竟然忘却了他们这次旅行的主要目的;可是,他们手头渐渐拮据起来了,于是就伙同一群同国人,动身到德国去,这些同国人跟他们一样;勇敢有余,金钱不足。

①萨拉戈萨的大教堂名为柱子圣母大教堂,相传圣母在一根柱子上显圣给圣雅克使徒看。

②萨拉戈萨原来是阿拉贡王国的首都。

③契维塔韦基亚是意大利沿地中海城市。梅里美想起这个城市,大概是因为斯当达尔在那里当过领事。

到达布鲁塞尔以后,各人挑选自己喜欢的队长,参加连队。两个朋友想在唐曼努埃尔·戈玛尔队长的连队里一试身手,首先因为这个队长是安达卢西亚人;其次因为据说他只要求他的兵士们勇敢。以及把武器擦得亮亮的,保存得好好的,至于纪律,他却很随便。

队长见他们脸色很好,非常高兴,于是待他们很好,而且根据他们的爱好款待他们,换句话说,就是凡是有冒险的场合,都支使他们前去。命运对他们微笑,凡是同伴们遭到死亡的地方,他们去了,只受到一点伤,而且吸引了将军们的注意。在同一天,他们都升为下级军官——旗手。从这时起,他们有把握得到他们上级的敬重和友情,他们就说出真实姓名,同时恢复了他们惯常的生活,换句话说,白天赌博和喝酒,晚上去找漂亮女人唱情歌,因为冬天他们总驻扎在城里。他们得到了他们父母的宽恕,这一点只不过使他们稍微感动了一下,他们拿来派了大用处的倒是他们收到父母通过安特卫普银行家们给他们的汇票。他们又年轻,又有钱,又勇敢,又泼辣,很快就获得了许多女人的欢心。我不把这一切一一叙述了,读者只要知道,他们每见到一个漂亮的女子,只要能把她搞到手,任何方法都行。许诺、誓言,对这些无耻的浪子来说,只不过是儿戏;如果兄弟们或丈夫们对他们的行为有所指责的话,他们就用漂亮的剑术和冷酷无情的心来回答他们。

春天到来的时候战争又开始了。

西班牙人遭到一次不幸的埋伏,戈玛尔队长受了致命伤。唐璜看见他倒了下来,奔过去扶住他,并且叫唤几个兵士过来抬他;可是那个忠厚的队长,集中他浑身所剩下的气力,对他说:“让我死在这里吧,我觉得我的末日到了。死在这里比死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好。别离开您的兵士,他们马上就够忙的了,因为我看见荷兰人向我们进攻了。——孩子们,”他又向聚拢来的兵士们说,“团聚在你们的旗手周围,不要管我。”

这时候唐加西亚来了,他问队长有没有什么遗愿要在他的死后执行。

“在这种时刻,真见鬼,您要我想些什么呢?……”

他仿佛考虑了几分钟。

“我很少想到死,”他继续说,“我以为死不会来得那么快……如果有个神父在我身边我也不会生气……可是所有的教士都走了……没有忏悔就死掉实在是痛苦的!”“

这就是我的祈祷书,”唐加西亚拿着一瓶酒给他看,“您勇敢点吧。”

老军人的眼睛越来越模糊了。他没有注意到唐加西亚的开玩笑,可是旁边围着的老兵都十分气愤。

“唐璜,”濒死的人说,“您过来,我的孩子。您来吧,我认您做我的继承人。拿着这个钱袋,我所有的一切财产都在里面;我宁愿把它给您,也不愿留给那些被逐出教门的人。我只有一件事求您,就是请您为我的灵魂的安息,献几台弥撒。”唐璜紧握着他的手答应了他,而唐加西亚却低声对他说,一个弱者临死时所表达的意见,同他坐在一张堆满酒瓶的桌子旁边所发表的意见,有多么巨大的差别。几颗子弹在他们耳边的呼啸声,告诉他们荷兰人已经逼近了。兵士们重新排成队伍。每个人都匆匆忙忙地同戈玛尔队长告别,他们关心的只是如何有秩序地撤退。敌人人数众多,道路又被雨水冲垮,兵士们经过长途行军么后都感觉疲劳,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有秩序地撤退是相当困难的。可是荷兰人没能突破他们的阵线,黑夜来临以后就不再追赶,既没有夺得他们的一面军旗,除了伤兵,也没有抓到一个俘虏。

晚上,两个朋友同几个军官坐在帐篷里,谈论着他们刚才的遭遇。他们埋怨当天的指挥官部署不当,还在事后发现应该怎样做法才对。然后大家又谈到死者和受伤的人。唐璜说:“对于戈玛尔队长,我会很久都怀念他。他是一个忠厚的军官,好同伴,对兵士来说是个真正的父亲。”“是的,”唐加西亚说,“可是我得承认,我看见他为身边没有一个黑袍子①而苦恼,我觉得非常惊异。这只证明一件事:嘴巴上说说勇敢是容易的,行动上就难了。一个人能够嘲笑离得很远的危险,等到危险临近时他就脸色发青了。顺便问一句,唐璜,既然您是他的继承人,告诉我们他留给您的钱袋里面有什么东西?”唐璜第一次打开钱袋,看见里面大约有60个金币。

①黑袍子指教士。

“既然我们手里有钱,”唐加西亚说,他已经习惯于把朋友的钱袋视为是自己的,“我们为什么不赌一场纸牌,反而为思念我们死去的朋友而哭泣呢?”

大家都很赞成这个建议;他们去拿了几面鼓来,上面铺上一件斗篷,这样就构成了一张赌桌。唐璜先赌,唐加西亚在旁边当参谋;可是在下赌注以前唐璜从钱袋里取出10个金币,用手帕包着,放在口袋里。

“见鬼!您把这些钱藏起来干什么?”唐加西亚嚷起来,“一个军人竟攒起钱来!而且是在战斗的前夕!”

“您知道,唐加西亚,这笔钱本来不是我的,是唐曼努埃尔遗赠给我的。这个遗赠,就像我们在萨拉曼卡所说的,是有条件的①遗赠。”

“该死的傻瓜!”唐加西亚喊道,“真见鬼!我想他是想把这10个金币交给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教士吧。”

“为什么不这样做?我答应过。”

“闭嘴,看在穆罕默德的胡子上!您真让我为您害羞,我竟认不得您了。”

赌博开始了;起初赌运很平均;不久唐璜的赌运肯定坏透了。唐加西亚想把赌运扳过来,亲自拿起纸牌,可是没有用,一个钟头以后,他们所有的钱,连同戈玛尔队长的那50个金币,全都到了庄家手里。唐璜想去睡觉了,可是唐加西亚头脑发热,他扬言说他能翻本,把输掉的都赢回来。

①这几个字的原文是拉丁文。

“算了吧,‘谨慎’先生,”他说,“把您收藏得那么好的最后几个金币拿出来吧。我可以肯定这些金币一定会给我们带来好运。”

“您想一想,唐加西亚,我答应过了!……”

“来吧,来吧,您真是个孩子!现在还谈什么弥撒!队长如果活着,他宁愿去抢劫一座教堂,也不愿意赌纸牌不下注。”

“给您5个金币,”唐璜说,“不要一下子全押上去。”

“不要手软!”唐加西亚说。他把5个金币全押在“老K”上面。他赢了,就把赌金连本带利全部押上,第二轮他输了。

“把最后5个金币拿来!”他叫嚷着,气得脸都发青。唐璜提出反对意见,可是轻易地就被说服了;他让了步拿出4个金币来,这4个金币马上又同头几个的命运一样。唐加西亚把纸牌扔到庄家的鼻子底下,愤怒地站了起来。他对唐璜说,“您总是运气好,您,我听说最后一个金币有很大的魔力会招来好运,您来吧。”

唐璜起码也跟他同样气愤。他再也想不到什么弥撒,什么自己的誓言。他把最后一个金币押在“爱司”上,立刻就输掉了。

“戈玛尔队长的灵魂见鬼去吧!”他喊起来,“我相信他的钱是使过魔术的!……”

庄家问他们还赌不赌;他们口袋里已经没有钱,别人又不肯借钱给天天冒着脑袋开花危险的人,他们不得不离开赌桌,到饮酒客那里去寻找安慰。可怜的队长的灵魂已经被他们忘记得一干二净了。

几天以后,西班牙人得到了援军,重新发起进攻,又向前进发。他们越过他们以前打过仗的地方,死人还没有埋葬掉。唐加西亚和唐璜快马加鞭想避开那些死尸,因为死尸发出臭味和使人触目惊心。这时候一个走在他们前面的兵士看见壕沟里一具死尸就大喊了一声。他们走近来,认出那是戈玛尔队长。他的容貌已经差不多完全变了样。可怕的痉挛使他的口鼻歪曲和僵化了,证明他在临终时曾经受过剧烈的痛苦。唐璜虽然对这些景象已经习以为常,这时看见这具死尸双眼暗淡无光、充满血迹,似乎带着威胁的神气凝视着他,也禁不住哆嗦起来。他想起了可怜的队长的最后嘱咐,也想起了自己怎样忽略执行遗嘱。可是,他内心已充满了由习惯养成的冷酷无情,因此他不久就不再后悔,他很快叫人挖了一个坑来埋葬队长。恰巧当时有一个圣芳济会神父在那里,神父匆匆忙忙地念了一些经。死尸被洒了圣水,用石块和泥土埋了;兵士们继续赶路,比平时更加沉默寡言。唐璜注意到有一个年老的火枪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好久以后,最后摸出了一个金币,他把金币给了神父,对神父说:“拿着这点钱给戈玛尔队长献几台弥撒吧。”

那一天,唐璜显得异乎寻常地勇敢,他毫无顾虑地暴露在敌人的炮火前面,人们见了还以为他是存心想战死。“一个人口袋里没有一个钱就勇敢了,”他的同伴们说。戈玛尔队长死后不久,一个年轻的兵士作为新兵参加了唐璜和唐加西亚所在的连队;他的样子又果断,又无畏,可是性格阴郁而神秘。从来没有人看见他同伙伴们喝酒或者赌博;他一连好几小时坐在连队驻所的板凳上,在那里观看苍蝇飞舞,或者玩弄他的火枪的扳机。兵士们都嘲笑他的老成持重,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谦逊人①在连队里他就是以这个名字出名,他的长官们甚至不用别的名字叫他。

这场战役以贝尔根——奥普——祖姆②之围而告结束。

这次围城,人所共知,是这场战争中死伤人数最多的,因为被围的人出尽全力防守。有一天晚上,两个朋友都在战壕里值班,战壕离城墙很近,在这里值班非常危险。被围的人经常出击,他们的火力很猛而且瞄得很准。上半夜在继续不断的警报声中过去了;然后被围的人和

围城的人都感到疲倦。双方都停止了射击,整个平原上笼罩着深沉的寂静,偶尔还有一两声稀落的枪声打破了寂静,无非是用来证明虽然不再进行战斗,但双方还是保持警惕。那时已到了清晨4点钟,这种时候守夜的人感到难以忍受的寒冷,还加上意气沮丧,这是由肉体疲劳和渴望睡眠而引起的。没有一个诚实的军人不承认身心处在这样的状态,会使人做出懦弱的举动,等到太阳升起以后,他就会对这种举动感到羞耻而脸红。

“他妈的!”唐加西亚一边骂一边顿足取暖,把斗篷紧紧裹住身体,“我觉得我骨头里的骨髓都冰冻了;我相信一个荷兰小孩拿一个啤酒瓶作为武器就能够打倒我。说真的,我连自己都不认识了。这一阵枪声竟然使我哆嗦起来。我!如果我是一个信徒,我又愿意的话,我就会把我所处的奇怪状态当作天主给我的一个警告。”

①原文是西班牙文。

②贝尔根——奥普——祖姆,荷兰城市。

所有在场的人,尤其是唐璜,听见他谈到天主都感到非常惊异,因为他从来不理会天主,如果他偶尔谈起,也只是为了加以嘲笑。他看见有几个人听见他说这些话时都微笑起来,一种虚荣心使他重新兴奋,他喊道:“我希望不要有任何人胆敢以为我害怕荷兰人,害怕天主或者魔鬼,因为等到我值勤的时候,我同他们都有些帐要清算!”

“您不害怕荷兰人倒也罢了,可是对天主和另外一个①害怕他们倒是可以的,”一个有灰白小胡子的老队长说,他的剑旁边挂着一串念珠。

“他们怎么能够害我?”唐加西亚问,“打雷不会比新教徒的火枪打得更准。”

“您不管您的灵魂了吗?”老队长听见他这句可怕的渎神的话,一边划十字一边说。

“啊!我的灵魂……首先,我得肯定我有一个。是谁告诉了我,说我有一个灵魂的呢?是那些教士们。灵魂的发明给他们带来了多么优厚的进益,使得人们毫不怀疑灵魂是他们制造出来的,就跟糕饼店老板制做果酱饼来出售一样。”

“唐加西亚,您没有好下场,”老队长说,“这些话可不应该在战壕里说。”

“不管在战壕里还是在别的地方,我怎样想就怎么说。可是我不说了,因为我的朋友唐璜头发直竖,已经快把他的帽子顶下来了。他不仅相信灵魂,并且还相信炼狱里的灵魂。”

①指魔鬼、为着忌讳不明说。

“我不是一个思想超凡脱俗的人,”唐璜笑着说,“我有时真羡慕您对死后的事情毫不在乎;因为,即使您嘲笑我,我也不得不向您承认,有些时候人家告诉我关于阴司受罪的事,总使我产生一些可怕的幻想。”“魔鬼能力有限的最好证明,就是您今天还能够站在战壕里。先生们,请相信我,”唐加西亚拍着唐璜的肩膀继续说,“如果真有魔鬼的话,他早已把这个孩子带走了。他虽然很年轻,我可以告诉你们他是一个真正的应该被逐出教门的人。他害过的女人和送进棺材的男人,比两个圣芳济会的修士和两个巴伦西亚的勇士所能做到的更多。”

他还在说着话的时候,一下枪声从连接西班牙军营的战壕里发出,唐加西亚立刻把手掩住胸部,嘴里喊道:“我受伤了!”

他晃了一下,几乎同时就跌倒在地。这时大家都看见有一个人逃走,可是天太黑,追赶他的人不久就不见了他的踪迹。

唐加西亚受到的似乎是致命伤。枪是从很近的距离放的,里面装着好几颗子弹。可是这个顽固的浪子十分坚强,没有一分钟动摇。凡是叫他忏悔的人都被他赶走。他对唐璜说:“我死后只有一件事使我不快,这就是神父们会叫您相信我的死是天主的裁判。您一定要同意我的意见:一下枪击打死了一个兵士,这一定是个妒忌的家伙怀恨在心叫人暗杀了我。如果您抓到他,一定要把他吊得高高地绞死。听我说,唐璜,我在安特卫普有两个情妇,在布鲁塞尔有3个,还有些在别的地方,我已记不清了……我的记忆力模糊了……我把她们遗赠给您……因为我实在没有更好的东西……把我的剑也拿去吧……最重要的不要忘记我教给您的一下出其不意的攻击……永别了……我不要几台弥撒,我只要我的同伴们在埋葬我以后,聚起来大吃大喝一顿。”

这些话大体上就是他的遗言。关于天主,关于来世,他没有提及一个字,正如他在充满生命和活力的时候一样。他的嘴角带着微笑而死,虚荣心给了他足够的力量,使他能够把他扮演了许多的可憎角色一直扮演到底。“谦逊人”不见了。整个部队都确信他就是杀害唐加西亚的凶手,可是大家都猜不出他谋杀的动机何在。

唐璜惋惜唐加西亚之死,更甚于惋惜丧失了一个兄弟。他称自己是个大傻瓜!他认为他的一切都亏了加西亚。是加西亚初步教会他生活的秘密,是加西亚把盖在他眼睛上的厚厚的鳞甲揭开了。“我认识他以前,我是个什么东西?”他自己问自己;他的自尊心对他说,他已经成为超过别人的人。总之,他认识这个无神论者以后事实上所养成的种种恶行,他都把它们看成善行,为此他,对加西亚非常感激,正如一个弟子感激他的师长一样。

这个突然的死亡在他心中相当长时期地留下了悲伤的印象,使他在好几个月里改变了生活。可是慢慢地他又恢复了他的旧习惯,现在这些生活习惯在他身上已经根深蒂固,一件意外事件很难将它们改变。他又开始赌博、喝酒、追求女人、同丈夫们打架。每一天都有新的冒险。今天登上墙壁的缺口,明天爬上阳台;早上同丈夫斗剑,晚上和妓女共饮。在这样的放荡生活中,他得知他的父亲已经去世;他的母亲只比他的父亲多活几天,以致他同时收到两个死亡的消息。管帐的人迎合他的意愿,劝他回到西班牙来认领长子世袭财产和他刚承受下来的巨大遗产。至于唐娜福丝塔的父亲唐阿索·德·奥赫之死,他早已得到了赦免,他把这件事视为已经完全结束。何况,他也想在更加广阔的天地活动。他想起了塞维利亚的种种欢乐,也想起了一定有无数美人只等他回来就一拥而至,任他挑选。因些他脱下了战袍,动身回到西班牙。他在马德里住了一些日子,以他衣服的华丽和刺枪技巧的高明在斗牛场上大出风头;他在马德里也搞到了一些女人,可是并没有在那里逗留多久。到达塞维利亚以后,他的豪华富贵使无论大小人物都为之目瞪口呆。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一个新节日,他宴请安达卢西亚的最美的妇女。每一天在他的华丽的宫殿里都有新的欢乐,新的饮宴。他成了一群浪子的国王,这些浪子对所有的人都横行霸道,不讲纪律,惟独对他则非常服从,这种盲目顺从在坏人的组织里太常见了。总之,没有一件放荡行为他不参加,而且一个不道德的有钱人不仅对他自己十分危险,他的榜样还能够带坏安达卢西亚的青年;这些青年把他捧到天上,拿他作为模仿的对象。毫无疑问,如果上天继续容许他这样胡闹下去,那就需要一场天火才能惩处塞维利亚的罪恶和放荡。唐璜生了一场病,卧床好几天,但是这几天并没有能够使他反省一下过去的胡作非为;恰恰相反,他只求医生快点给他恢复健康,以便他从事新的放荡生活。

在康复期间,他开玩笑地列了一张表,把他诱惑过的女子和欺骗过的丈夫的名字都写了上去。这张表整齐地划分为两行。一行记载妇女的名字和她们的主要特征;另一行记载她们的丈夫姓名和职业。他费了好大的精神回想所有这些可怜的妇女的名字,应该相信这张名单很不齐全。有一天,他把名单拿给来访问他的一个朋友看;由于在意大利,他受过一个女子的宠爱,这个女子有胆量自夸曾经当过教皇的情妇,因此他的名单上就把她列为第一名,教皇的名字则记载在丈夫栏中。接下去是一位当今的王上,然后是些公爵,侯爵,直到最后是些手工艺人。

“亲爱的,请看,”他对朋友说,“请看吧,谁也不能逃过我的掌心,从教皇直到鞋匠,没有一个阶级不向我献出他们应承担的一份。”

这个朋友的名字叫唐托里比奥,他仔细研究了那张名单,然后把名单交还给他,带着胜利的口吻对他说:“这名单不完全!”

“怎么!不完全?丈夫的名字栏里漏了谁了?”

“漏了天主,”唐托里比奥回答。

“天主?这倒是真的,还少一个修道女。他妈的!我感谢你告诉我。好吧!我用贵族的名誉向你保证,在一个月以内天主的名字就要出现在我的表上,在教皇阁下的名字前面,而且我要请你在这里同一位修女一起吃夜宵。塞维利亚的哪一所修道院里有漂亮的修女?”

几天以后,唐璜发动了进攻。他开始到女修道院的教堂里走动,跪在贴近格子栏干的地方,这格子栏干就是把天主的妻子们同其余的信徒隔开的。他在那里大胆地张望那些羞怯的处女,仿佛一头狼走进了羊栏,正在那里挑选最肥的母羊来首先吞食一样。不久他就在玫瑰圣母教堂看中了一位年轻的修女,这位修女艳丽动人,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流露在她容貌上的一种哀伤的神气。她从来不把眼睛抬起,也不左顾右盼;她仿佛全部被面前所举行的神秘仪式吸引了。她的嘴唇轻轻地嚅动着,很明显她比她的女伴们更热心、更虔诚地在祈祷。她的模样儿勾起了唐璜对过去的回忆。他仿佛在别的地方看见过这个女人,可是他记不起在什么时候和什么地点。有多少人像或多或少地留在他的记忆里,以致他不可能不把它们混淆起来。他一连两天回到这所教堂,总是跪在格子栏杆附近,但是没法子使阿加塔嬷嬷抬起眼睛。他打听出了她的名字就叫做阿加塔嬷嬷。

她的处境和她的羞耻心把她保卫得严严密密,要把她弄到手有很大的困难,这更加刺激了唐璜的欲望。最重要的一点,也是最困难的一点,就是使她注意他。他的虚荣心使他确信,只要他能够吸引阿加塔嬷嬷的注意,他就是赢得了一大半胜利。他大胆采用了下述的方法来迫使这个美丽的姑娘抬起眼睛:他尽量跪在她附近,趁着神父高举圣体人人都匐伏下来的机会,他把手从栏杆的格子里伸过去,把带来的一瓶香水洒在阿加塔嬷嬷的面前。突然散发出来的刺鼻香味迫使年轻的修女抬起头来;由于唐璜正好跪在她的对面,她不可能看不见他。起初她脸上显出无限惊异,接着她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一样;她低声地叫喊了一声,就昏倒在石板上。她的女伴赶忙围过来,把她扶回她的单人房间。唐璜满心高兴地走出教堂,心里想:这个修女真可爱;可是我越看她,越觉得她大概早已列在我的名单上面!

第二天,他准时在弥撒时间到达格子栏杆旁边;可是阿加塔嬷嬷不在她通常的第一排修女的位子上;相反,她差不多躲到她女伴们的后面。可是唐璜注意她经常在偷看他。他由此得出结论说这对他的爱情是个好兆头。“这小东西害怕我,”他想,“……她过了不久就会驯服下来的。”弥撒完毕以后,他注意到她要去忏悔室;可是她必须经过栏杆才能到达忏悔室,她走过时仿佛出于大意,把念珠掉了下来。唐璜太富有经验,他不相信这是大意的结果。起初他想,他把这串念珠拿到手对他很重要;可是他在栏杆的另一边,要捡起这串念珠必须等所有的人都走出教堂以后才行。为着等待这时刻的到来,他背靠着一根柱子,装出默想的姿态,一只手遮住眼睛,手指微微张开,使他能够把阿加塔嬷嬷的一举一动看得完完全全,清清楚楚。谁看见他这样子都会以为他是一个好基督徒,专心致志地沉浸在虔诚的默想中。

修女走出忏悔室,走了几步,准备走进修道院;可是她不久就发现——或者不如说她假装着发现——她的念珠丢了。她向四周张望,发觉念珠在栏杆附近。她走回来捡念珠。在这一刹那间,唐璜发现有一样白色的东西在栏杆下面塞过来,那是一张折成4页的小纸片。修女马上就走出去了。这个浪子想不到那么快就得到成功,不禁大为惊讶,同时也很惋惜没有遇到更多的困难。这种心情就如同一个猎人追赶一只鹿,以为要经过长途而艰难的奔逐才能到手,突然间那只鹿还没有真正奔出去就倒下来了,使猎人失去了追逐的乐趣和功劳,不免大为惋惜。不过他还是很快地捡起那张纸片,走出教堂以便无拘无束地阅读它。下面就是纸片的内容:

是您吗,唐璜?您真的没有忘记我吗?我太不幸了,不过我已经开始适应我的命运。可是现在我却要变成百倍的不幸。我应该恨您……您使我的父亲流了血……可

是我既不能恨您,也不能忘记您。可怜我吧。再也不要到这所教堂里来了;您使我太痛苦了。永别了,永别了,我在尘世上已经是死了的人。

特雷莎

“啊!原来是特雷西塔①!”唐璜心里想,“我早知道我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接着他把纸片再念一遍,“‘我应该恨您……’这就是说:我爱你。‘您使我的父亲流了血!……’奇梅娜对罗德里格②说过同样的话……‘再也不要到这所教堂里来了’,这就是说:明天我在这儿等你。非常好!她是我的人了。”他要为这件事而设晚宴。

第二天,他准时来到教堂,口袋里放着一封写好的信;可是他十分惊异地发现阿加塔嬷嬷始终没有来。他觉得那天的弥撒比过去任何一次弥撒都长。他愤怒万分,对特雷莎的小心谨慎咒骂了100次以后,便走到瓜达尔基维尔河边散步,想找出一个方法,以下就是他想到的方法。

①特雷西塔是特雷莎的爱称。

②奇梅娜和罗德里格是高乃依的悲剧《熙德》中的男女主角:罗德里格杀死

了奇梅娜的父亲,奇梅娜仍然爱罗德里格。

玫瑰圣母修道院在塞维利亚的修道院中,以该院嬷嬷制造的蜜饯味道鲜美出名。他走到接待室,向守门的修女说要买蜜饯,叫她把修道院出售的所有蜜饯的货单给他看。

“你们没有马拉尼亚式柠檬吗?”他用非常自然的神气问。

“马拉尼亚式柠檬吗,阁下?这是头一次我听到这种蜜饯。”

“这种蜜饯最时行也没有了,我奇怪像你们这样的修道院为什么不大量制造。”

“马拉尼亚式柠檬吗?”

“不错,是马拉尼亚式,”唐璜重复说了一句,逐个字都说清楚,“你们的修女当中不可能没有人懂得这种蜜饯的制法。我请您查问一下这些嬷嬷,看看有谁知道这种蜜饯。明天我再来。”

几分钟以后整个修道院里都谈论着马拉尼亚式柠檬。制造蜜饯的能手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蜜饯。只有阿加塔嬷嬷知道配方。要在普通柠檬里加上稀释的玫瑰露,紫罗兰,等等,然后……阿加塔嬷嬷把全部制造过程都承担下来。唐璜第二天再来的时候,他发现了一罐马拉尼亚式柠檬;实际上这只是一种非常难吃的混合物;可是在罐头的盖子下面,却有一封特雷莎亲笔写的短信。在信里她又重新恳求他放弃她,忘记她。可怜的姑娘在自己欺骗自己。宗教信仰,孝道和爱情,在这个不幸的女子心中斗争,可是不难看出,爱情成了战胜者。第二天,唐璜派了他的一个侍童到修道院里来,捧着一箱子柠檬拿来制蜜钱,尤其叮嘱要制造昨天被买走那些蜜饯的那位嬷嬷亲手制造。在箱底,巧妙地藏着一封回答特雷莎的信。他给她写道:“我十分不幸。这是命运在指挥我的手臂动作。自从经过那不吉利的一夜以后,我一直在想念你。我不敢盼望你不恨我。最后我终于找到了你。请你不要对我提起你当修女时发过的誓言。你在把你献给祭坛以前,原来是属于我的。你没有权利处分你已经属于我的那颗心……我来要求你还给我比我的生命更宝贵的宝贝。我得不到你我就死。明天我到接待室要求见你。我在未通知以前不敢前来。我怕你的惊骇不安会把我们暴露。用勇气把你自己武装起来吧。告诉我守门的修女能不能收买。”

两滴水巧妙地滴在信纸上,就算是写的时候流在纸上的眼泪。

几个钟头以后,修道院的园丁带来了回音,并且说愿意做他们的中间人。看门的修女是不可能收买的;阿加塔嬷嬷同意下楼到接待室来见他,可是会见的目的只是互相道个永别。

可怜的特雷莎半死不活的在接待室里出现。她不得不两只手扶着栏杆以防跌倒。唐璜不动声色,十分平静,很有兴味地欣赏着他给她造成的不安。起初,为了欺骗守门的修女,他用轻松愉快的口气跟特雷莎谈起她的在萨拉曼卡的朋友,这些朋友托他向她致意。然后,利用看门的修女走开的一刹那间,他很快地轻声对特雷莎说:“我已经决定要想尽一切办法把你从这里救出来。即使要放火烧修道院,我也在所不惜,我什么也不愿听。你是属于我的。在几天之内你就要成为我的人,办不到我宁愿死;可是有许多人要陪我一起死。”

看门的修女走过来了。唐娜特雷莎觉得喉咙哽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唐璜却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谈到蜜饯,谈起修女们的针线活,而且答应守门的修女给她送来罗马祝福过的念珠,还答应送一件织锦的袍子给玫瑰圣母,使这位本修道院的主保圣人可以在她的节日那天穿上。经过半小时这样的谈话以后,他带着尊敬而严肃的神情向特雷莎行礼,离开了她,让她处在难以形容的激动和绝望状态中。她奔回自己的单人房间,关上房门,她的手比她的舌头更听话,她用手写了一封长信。信里又是责备,又是恳求,又是痛恨。可是她不能不承认她心里还爱着他。她原谅自己的这个错误,因为她想她只要不答应她情夫的请求,就是抵偿了这个罪过。园丁负责传递这些罪恶的信件,过了不久就带回来复信。唐璜始终威胁着要采取暴力手段。他手下有100个勇士为他服务。渎圣罪吓不倒他。只要他能够再一次把他的情妇搂在怀里,即使去死他也乐意。这个习惯于向她所爱的人让步的软弱的女孩还能做什么呢?她整夜整夜哭泣,白天她也不能祈祷,唐璜的形象到处追随着她;甚至,她跟着女伴们去敬神的时候,她的身体机械地做着祈祷的姿势,可是她的心却完全想着她那不祥的爱情。

过了几天,她再也没有能力抵抗了。她告诉唐璜她准备接受一切。她觉得自己反正是完了,她心想,既然总是一死,宁愿在死前有一段幸福的时间。唐璜快活到了顶点,准备好一切把她拐走。他选择了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园丁将带给特雷莎一张丝绸的梯绳,使她可以越过修道院的围墙。一个装着市民服装的包袱必须藏在花园的约定地点,因为不可能穿着修女服装在街上走。唐璜在墙脚下等她。在距离不远的地方,放着一辆用几匹精壮的骡子拉着的轿车,这辆车子很快就可以把她带到一间乡下别墅。她在那里可以不受任何追捕,安逸而幸福地同她的情人一起生活。这就是唐璜亲自拟好的计划。他定做了适当的服装,试过那条绳梯,还附加一张怎样结扎绳梯的说明;总之,凡是可以保证他事情成功的一切,他都没有忽视。园丁很可靠,他保持忠诚可以有一笔可观的收入,所以对他可以放心。此外,唐璜还采取了措施,要在拐走特雷莎的第二天晚上就把园丁杀掉。看来这件阴谋组织得如此巧妙,似乎没有什么可以使它失败。

为着避免嫌疑,唐璜在确定诱拐日子的前两天就到马拉尼亚古堡去了。他在这古堡中度过了他童年时期的大部分光阴,可是自从他回到塞维利亚以后,他还没有进去过。黄昏时分他到了那里。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吃一顿好夜宵,接着他让人替他脱了衣服,上了床。他在卧房里点燃了两盏大烛灯,桌子上放着一本黄色小说书。他看了几页以后,觉得将要入睡,就合上书,熄灭了其中一盏烛灯。在熄灭第二盏烛灯之前,他无意之中在卧房里到处张望,突然间他在卧床的壁凹处看见了那幅画着炼狱的痛苦的图画,这幅图画是他在孩提时代经常凝视的。他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落到那个被一条蛇咬啮着五脏的人身上,虽然这景象现在使他比过去更害怕,可是他的视线仍然无法挪开。同时他想起了戈玛尔队长的容貌,想起了死亡在他的脸上留下可怕的歪嘴扭鼻的样子。这个回忆使他不寒而栗,毛发直竖。可是他鼓足勇气,熄灭了最后一根蜡烛,希望黑暗可以解除这些丑恶的图象所给他的烦扰。

谁知黑暗反而增加了他的恐慎。他的眼睛始终望着他所看不见的图画;他对图画太熟悉了,那幅画就像大白天一样清清楚楚地刻在他的印象里。有时他甚至觉得画里的人像发出亮光,明亮起来,仿佛画家所画的炼狱里的火是真正的火焰似的。最后,他激动得不得不大声叫喊家人来搬掉那幅使他这样害怕的图画。家人们走进他的卧室以后,他对自己的软弱感到羞耻。他认为如果家人们知道他害怕一幅图画,就会耻笑他。因此他只能用最自然的声调对他们说:把蜡烛点起来,然后让他单独一个人留在房间里。接着他开始看书;可是只有他的眼睛在看,他的心思却在那幅图画上。他处在难以形容的不安宁状态,整夜没有合眼。

天一亮,他就赶紧起来出外打猎。体育锻炼和早晨的新鲜空气使他逐渐安静下来,他回到古堡的时候,那幅画所引起的印象已经消失。他坐下来吃饭,喝了很多酒。他上床睡觉的时候神志已经有点不清。他下令在另一间房里准备了一张床,当然他不会把那幅画也叫搬过去;可是那幅画在他的脑子里的印象深刻有力,使他在那天夜里又失眠了一段时间。不过这些恐怖并没有使他对过去的生活感到后悔。他仍然想着他计划中的诱拐;他对家人们作好各种必要的嘱咐后,自己单独一个人回到塞维利亚。他趁白天大热的时候走,以便于晚间到达。实际上他到达德尔·略罗塔楼附近的时候天已黑了,他的一个家人在那里等他。他把马交给家人,问清楚轿车和骡子是否都准备好了。按照他的命令车子和骡子应该在一条街里等待,这条街既要靠近修道院,使他和特雷莎能够步行到达那里;又要离修道院不太近,以免遇到夜巡队时引起怀疑。一切都准备就绪,他的命令一字一句都执行无误。他发觉他还要等待一小时才能向特雷莎发出约定的信号。他的家人把一件褐色的大斗篷披在他的肩上,他就单独一人从特里亚纳门走进塞维利亚,把斗篷遮着脸面,以免被人认出。炎热的天气和疲劳迫使他坐在一条荒无人迹的街道的一张凳子上。他在那里想起什么歌儿就吹起口哨或者哼着什么歌儿。他不时看看表,难熬地发觉时针并不随他的焦急心情而走得快点……突然间一阵庄严的哀乐叩击他的耳膜。他起先只听出是教堂举行丧礼时的歌声。过了一会儿一队宗教队伍从街角上转弯,一直朝他走过来。长长的两排悔罪人拿着点燃着的蜡烛前导,后面跟着一个盖上了黑丝绒的棺材,由几个身穿古式服装的人抬着,这些人都有白胡子,身边都佩着剑。最后又是两行穿着孝服的悔罪人手里拿蜡烛,像开头的那两排人一样。整个队伍缓慢地、庄严地前进。听不见石板地上有脚步声,简直可以说队伍中的每个人都在飘荡着前进,而不是在行走。他们的袍子和斗篷上面又长又僵硬的褶缝,就像大理石像的衣服那样僵直不动。

看见这个景象,唐璜首先的反应是厌恶,就像一个专门讲究享乐的人听见死字就产生厌恶一样。他站起身,想远远走开,可是悔罪人数目众多,整个队伍又十分华丽,使他觉得惊讶而且激起了他的好奇心。队伍向着邻近的一个教堂走去,教堂的门正在哗啦哗啦地打开。唐璜拉了拉一个拿蜡烛的人的衣袖,很有礼貌地问他,他们埋葬的是什么人。悔罪人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骨瘦如柴,就像一个刚得过一场又长又重的病的人一样。他用一种阴惨惨的声音回答:“他是唐璜·德·马拉尼亚伯爵。”

这个奇怪的回答使唐璜的毛发直竖;可是片刻之后他就恢复了冷静,开始微笑。

他想:“我听错了,或者这老头子弄错了。”

他与队伍同时走进教堂。丧歌又唱起来了,还有嘹亮的大风琴伴奏;穿着丧袍的教士们唱起深渊的呼唤①。尽管他努·····力保持镇静,唐璜还是觉得浑身的血液在凝固。他走到另一个悔罪人面前,问他:“你们埋葬的是谁?”

“唐璜·德·马拉尼亚伯爵,”那个悔罪人用空洞而可怕的声音回答。唐璜马上靠在一根柱子上以免跌倒。他觉得他浑身瘫软,已经失去了勇气。可是仪式仍然继续进行,教堂②的圆顶更把大风琴的声响和可怕的《愤怒的日子》的歌声扩大。唐璜仿佛听见了最后审判日天使们合唱的歌声。最后,他振作精神抓住从他身边经过的一个教士的手。这手冰冷得像大理石一样。

“看在天主份上,神父!”他喊道,“你们在这儿为谁祈祷,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为唐璜·德·马拉尼亚伯爵祈祷,”教士回答,同时带着痛苦的表情凝视着他,“我们为他的灵魂祈祷,他的灵魂犯了大罪,我们原来是炼狱里的灵魂,被他的母亲用弥撒和祈祷从炼狱的火焰中救了出来。我们把欠母亲的债还给儿子;可是这次弥撒是最后一次准许我们为唐璜·德·马拉尼亚伯爵奉献的弥撒了。”

①这是天主教为死人举行仪式时,拉丁祈祷文的开头一句:直译是:“我从地底向你呼唤。”

②《愤怒的日子》即最后审判日,天主教的赞美诗。

这时候教堂的钟敲了一下;这是约定诱拐特雷莎的时刻。“时间到了!”一个声音从教堂的一个阴暗角落里嚷起来,“时间到了!他落到我们手里了吗?”

唐璜回过头来,看见一幕可怕的幽灵出现景象。唐加西亚,脸色苍白,血迹斑斑,同戈玛尔队长一齐走过来,队长的眼耳鼻嘴仍然可怕地歪扭着。他们一起向棺材走去,唐加西亚猛力把棺材盖掀翻在地,嘴里继续说着:

“他落到我们手里了吗?”这时一条巨大的蟒蛇在他后面站起来,比他高出一公尺多,仿佛马上就要扑向棺材……唐璜叫了一声:“耶稣!”就昏倒在石阶上。

夜已经很深,夜巡队经过,发现一个男子动也不动地躺在一座教堂的门口。警官们走过来,以为这是一个被暗杀的人的尸首。他们马上认出那是德·马拉尼亚伯爵,他们把凉水倒在他的脸上想把他弄醒;可是,发现他没有恢复知觉,就把他抬回他的家里。有些人说他喝醉了,别的人说他被一个妒忌的丈夫揍了一顿。在塞利维亚没有人——起码没有一个正派的人——欢喜他,各人都有各人的说法。一个人祝福那根把他打昏的棍子,另一个人问要喝多少瓶酒才能使他动也不动地躺倒。唐璜的家人从警官手里接过他们的主人,赶快奔去找外科医生。医生给他放了很多血,没有多久他便恢复了知觉。起初他说一些毫不连贯的话,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喊声,夹杂着呜咽和呻吟。慢慢地他仿佛专心一意在端详着周围的事物。然后他问他在哪儿;戈玛尔队长、唐加西亚和那队队伍怎样了。他的家人以为他疯了。可是在喝了一点活血药以后,他叫人拿来一个十字架,在上面吻了相当时间,并且泪流如注。接着他命人请一位忏悔神父来。

人人都感到惊讶,因为他的不肯敬神是众所周知的。他的家人叫了好几个教士,他们都拒绝到他这儿来,以为他要跟他们开恶毒的玩笑。最后,一个多米尼克教派①的神父答应见他。大家让唐璜和神父单独在一起,唐璜扑倒在神父脚下,把他看见的幻象告诉神父;然后他开始忏悔。每讲述他的一件罪恶,他就停下来问一声:一个像他这样的罪孽深重的人,是否可能得到上天的宽恕。神父回答说天主的仁慈是无限的。在劝告他继续坚持悔过,并且给了他宗教从不拒绝给重罪人的那种安慰以后,神父告辞走了,答应晚上再来。唐璜整个白天都在祈祷。等到那个多米尼克会的神父再来的时候,唐璜向他宣布;他决定离开他做过不知多少坏事的尘世,到修道院去补赎他所犯过的大罪。教士受了他眼泪的感动,尽量鼓励他,同时为了考验他的勇气是否能跟他的决心一致,他把修道院的严峻生活描绘得非常可怕。可是他每描述一件苦行,唐璜就叫喊说这不算什么,他应该得到更苦一点的待遇。第二天,他把一半财产送给他的穷亲戚;另外用一部分来创办一所医院,建造一所教堂;他把大笔金钱送给穷人,为炼狱里的灵魂奉献了无数台弥撒,尤其是奉献给戈玛尔队长和那些在决斗中死在他手下的可怜人。最后他召集他所有的朋友,当着他们的面谴责自己在这么长的时间内给他们作出多次坏榜样;极其沉痛地向他们述说他过去的行为使他产生的后悔,以及他对将来胆敢怀抱的希望。这些浪子中有几个受到了感动,改过了;另外几个坚决不改的,带着冷嘲离开了他。

①多米尼克教派是由西班牙圣人多米尼克·德·古斯曼(1170—1220)于1206年创立的教派。

在进入他选定做隐遁所的修道院以前,唐璜写了封信给唐娜特雷莎。他向她供认他的可耻的计划,把自己的一生和他的转变告诉她,请求她宽恕他,要她把他作为前车之鉴,尽力设法在悔过中使灵魂得救。他把这封信的内容给多米尼克会教士看过以后,就把信交给他。

可怜的特雷莎在修道院的花园里等待相约的暗号等了好久;经过几小时难以形容的焦躁不安以后,看见天已快亮,她只好回到她的单人房间,心里感到无限痛苦。她把唐璜的不来归结为千种理由,可是全都不是事实。几天就这样过去了,她一点得不到他的消息,他也没有托人带来片言只语来减轻她的失望。最后,那个神父同修道院的女院长商谈以后,获准同她见面,他把已经悔过的诱拐者的信转交给她。她读着信的时候,只见她额头上布满大滴的汗珠,脸色一会儿像火那样红,一会儿又像死人那么苍白。可是她仍然有勇气把信念完。于是多米尼克神父尽力对她描绘唐璜的忏悔,祝贺她逃脱了可怕的危险,如果不是上天进行明显的干预,这个危险正在等待着他们两个呢。可是,不论神父怎么劝说,唐娜特雷莎只是叫喊:“他从来没有爱过我!”可怜的姑娘发起高烧,医术和宗教对她都无济于事。她拒绝前者,对后者丝毫听不进去。几天以后她死了,临死时一再重复说:“他从来没有爱过我!”

唐璜穿起了见习修士的制服,表明他的转变是诚心诚意的。他对任何苦行,任何悔罪的处罚,都认为太轻;修道院的院长经常不得不命令他减轻对肉体的折磨。他告诉他无限制地折磨肉体要缩短他的生命,而事实上长期忍受轻度的苦行,比消灭生命一次结束全部悔罪的处罚,需要有更大的勇气。见习修士的期限届满以后,唐璜发了终身修行的誓言,取名为安布罗西奥修士,继续用他严峻的生活习惯和强烈的信心来感化整个修道院。他穿一件褐色粗呢袍子,底下贴身穿一件马鬃毛制的苦行服;一个狭窄的箱子,比他的身体还短一点,就是他的床。他吃的全部食物,就是在水里煮熟的蔬菜,只有在节日,由修道院院长特别下命令,他才同意吃面包,他夜里大多数时间醒着不眠,或者用来祈祷,两臂伸直成十字形;总之,他现在成为这个虔诚的集体的样板,就像在过去他是他同年龄的浪子们的典型一样。塞维利亚发生了传染病,这给他提供了一个机会,使他能够把他的转变给他带来的新道德付诸实践。病人被收容在他创办的医院里;他照顾穷人,整天在他们的床边,劝告、鼓励、安慰他们。传染病十分危险,连死人都没有人愿意去埋葬,即使花钱雇人也雇不着。唐璜自告奋勇担任这项工作;他走进被人家抛弃的住宅,埋葬已经开始腐烂的尸首,这些尸首往往放在那里已经好几天。到处人们都祝福他;由于在这场可怕的流行病中,他从来不生病,有些轻信的人就说,天主又为他创造了一个新的奇迹。

唐璜,或者安布罗西奥修士,就这样在修道院里住了几年,他的生活只是一连串从不间断的敬神和苦行。过去的生活经常存在于他的记忆中,可是他的悔恨已经由于他的转变使良心得到安定而有所减轻。

有一天,中午过后,正是炎热炙人的时候,修道院的所有修士都遵照习惯在午睡休息,只有安布罗西奥修士一个人在花园里劳动;他光着脑袋,顶着太阳,这是他给自己制定的悔罪处罚之一。他弯着腰,拿着锄头,突然看见一个人的影子停在他的身边。他以为是一个修士下楼来到花园,就一面继续劳动一面念了一段《圣母经》来向他致敬。可是那人并没有回答。他对这个动也不动的人影觉得惊奇,就抬起眼睛,看见他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年轻人,披着一件拖地的斗篷,半边脸被一顶帽子遮住,帽子上饰着一根半黑半白的羽毛。这个汉子默默无言地注视着他,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恶意的快活和极端的轻蔑。他们两人互相凝视了几分钟。最后,那个陌生人走上前一步,抬起帽子露出脸来,对唐璜说:“您认得我吗?”

唐璜更加仔细地打量他,可是不认识他。“您还记得贝尔根——奥普——祖姆之围吗?”陌生人问,“您忘记了一个绰号‘谦逊人’的兵士吗?……”

唐璜打了一个寒噤。陌生人冷酷地继续说:“一个绰号‘谦逊人’的兵士、他一枪打死了您的可敬的朋友唐加西亚,而其实枪口是瞄准您的,您忘记了吗?……‘谦逊人’就是我!我还有一个名字,唐璜,我叫做唐佩德罗·德·奥赫达;我是唐阿隆索·德·奥赫达的儿子,他被您杀死了;——我是唐娜福丝塔·德·奥赫达的兄弟,她也被您杀死了;——我是唐娜特雷莎·德·奥赫达的兄弟,她也被您杀死了。”

“大哥,”唐璜跪在他的面前说,“我是一个满身罪孽的下贱人。为了赎我的罪我才穿上了这套制服,抛绝尘世,如果有什么法子使我获得您的宽恕,请您告诉我吧。只要您不诅咒我,任何残酷的处罚都不能使我害怕。”

唐佩德罗苦笑起来。“丢下您的虚伪吧,德·马拉尼亚老爷;我绝不饶恕。至于我的诅咒,那是您自己招来的。可是我没有耐心等待这些诅咒产生效果。我带来了一些比诅咒更容易见效的东西。”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他扔掉斗篷,露出他拿着两柄决斗用的长剑。他从剑鞘里拔出两柄剑身,插到地上。

“挑选吧,唐璜,”他说,“人家说您是一个伟大的剑客,我也自命击剑的本领高强。看看您有多大本事吧。”

唐璜划了一个十字,说:“大哥,您忘记我发过的誓言了。我再也不是您认识的唐璜了,我是安布罗西奥修士。”

“好吧!安布罗西奥修士,您是我的仇人,不管您叫什么名字,我总恨您,我要在您身上报仇。”

唐璜又在他面前跪下来。“如果您要的是我的生命,大哥,您就拿去吧。您爱怎样惩罚我就怎样惩罚我吧。”

“虚伪的懦夫!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吗?如果我想把你当作一条疯狗那样杀死,我还费心把这些武器带来干什么?快点,选择你要哪一柄,保卫你自己的性命吧。”

“我跟您再说一遍,大哥,我不能够决斗,可是我可以死。”

“卑鄙!”唐佩德罗愤怒地叫喊,“人家告诉我你很有勇气。我看你只是一个下贱的胆小鬼!”

“勇气?大哥!我请求天主给我勇气使我不致陷于绝望,如果没有天主的帮助,只要想起我的罪恶,就足够使我陷入绝望中了。再见吧,大哥;我走了,因为我看得很清楚我在这里惹您生气。只希望总有一天您会认为我的忏悔是真诚的,如同事实上它是真诚的一样!”

他走了几步准备离开花园,这时候佩德罗抓住他的衣袖叫他停下。

“不是您就是我,”他嚷道,”不能活着走出这座花园。在这两柄剑中您拿一柄,因为我宁愿下地狱也不相信您那些无病呻吟的话中的任何一句!”

唐璜向他投以一个恳求的眼光,又迈步想走;可是唐佩德罗使劲抓着他,他揪住他的领口:“无耻的杀人犯,你以为你逃脱得了我的掌心吗?不!我要撕破你的虚伪的袍子,这袍子下面隐藏着魔鬼的有偶蹄的脚①,那时候,你也许有足够的勇气来同我决斗了。”

这样说着的时候,他粗暴地把唐璜推到墙上。

“佩德罗·德·奥赫达阁下,”唐璜喊道:“如果您愿意您可以杀死我,我不会同您决斗!”说完他抱着胳膊凝视着唐佩德罗,神情平静,虽然有点自负。

“是的,我要杀死你,卑鄙的家伙!可是你既然是懦夫,首先我得按照懦夫那样对待你。”

①据传说,魔鬼的脚同某些反刍动物的脚一样,是偶蹄。

他给了他一下耳光,这是唐璜头一次受到的耳光。唐璜的脸马上变成绯红色。年青时代的傲慢和气愤重新进入了他的灵魂。他二话不说,抢过去抓住了其中一柄剑,唐佩德罗抓住了另外一柄,立刻作出防守姿势。两个人激烈地互相攻击,也以同样的激烈程度各自防守。唐佩德罗的剑插进唐璜的粗呢袍子,朝身体旁边滑过去,没有伤着他,而唐璜的剑却一直刺进对方的胸膛,深入到剑柄。唐佩德罗马上就断了气。唐璜看见敌手倒在他的脚下,立刻停下来带着痴呆的神气动也不动地瞧了他一会儿。慢慢地,他神志清醒过来,意识到他的新罪孽的严重性。他赶忙扑向死尸,用尽方法想使死尸复活。可是他见过太多的伤口,一瞥就肯定这是个致命伤。染满鲜血的剑就在他的脚下,似乎在呼唤他用来惩罚自己;可是,他很快就排斥了魔鬼的这个新的诱惑①向着院长奔去,慌慌张张地冲进了院长的房间。他跪倒在院长脚下,一边痛哭一边把这可怕的一幕告诉院长。起初院长不相信他的话;院长的第一个想法以为这是安布罗西奥修士强加给自己过于严重的苦行使他丧失了理智。可是唐璜的袍子和双手都沾满了鲜血,使他再也不能长时间怀疑这个可怕的现实。院长是一个富有机智的人。他马上明白这件丑事一旦在公众间传播,一定会反过来影响修道院。没有人亲眼目睹这场决斗,他设法全部隐瞒,甚至对修道院的人们也隐瞒。他命令唐璜跟着他,两个人一起把死尸抬到一间地下室,上了锁,拿掉了钥匙。然后他把唐璜关在房间里,自己出去通知市长。

①按照天主教教规,自杀是一个严重的罪行,死后灵魂直接落入地狱。

人们也许觉得奇怪,唐佩德罗已经试过暗中杀害唐璜而没有成功,他竟然不想进行第二次暗杀,反而想用相同的武器进行决斗来除掉他的敌手,这是为什么?原来这是他的一个阴险的复仇计划。他听说唐璜的严峻的苦行,唐璜的圣洁名声传播得那么广泛,唐佩德罗深信如果他暗杀了唐璜,他会直接把他送到天堂。他希望能刺激唐璜,逼使唐璜决斗,把他在重大罪孽中杀死,使他同时失掉肉体和灵魂。我们已经看到这个恶毒的计划反而害了它的制造者。

把事情平息下去并不困难。市长同修道院院长彼此商妥转移嫌疑。别的修道士以为死者同一个不知名的绅士决斗受伤,被抬到修道院里来,不久就在修道院里断了气。至于唐璜,我不必多费笔墨去描绘他的良心责备和他的后悔。他十分快活地完成院长给他的处罚。在他今后的整整一生中,他保存着他刺杀唐佩德罗的那柄剑,把它挂在床脚,每逢他见到这柄剑总要为唐佩德罗的灵魂,以及他的家里人的灵魂祈祷。为了抑制一下唐璜心内还残留着的那一点世俗的傲气,院长命令他每天早上去见修道院的厨师,让厨师打他一下耳光。被打之后,安布罗西奥修士从来不忘记还递上另一面脸颊,并且还向厨师道谢他这样侮辱他。他在修道院又生活了10年,他的悔罪苦行从来没有为青年时期的爱好有所反复而中断过。他死的时候被崇敬为圣人,连那些知道他早期荒唐生活的人也是这样崇敬他。临死时他要求给他一个恩典,就是把他埋葬在教堂的门槛下面,可以让每个人进来的时候把他踩在脚下。他还要求在他的坟上刻上这样的铭文:“这里长眠着曾在世上活过的最坏的人。”可是人们认为把他由于过分谦逊而口授的遗命全部执行,是不适当的。于是人们把他埋葬在他所建造的圣堂里面的主祭坛附近。不过人们也确实在他的遗体上面盖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他口授的铭文;可是人们加上一段,叙述他的转变,并且加以赞美。他创立的医院,尤其是埋葬他的圣堂,每天都有路经塞维利亚的旅客去访问。穆里略①把他的好几幅杰作拿来装饰这个圣堂。现在我们在苏尔特元帅②的画廊里欣赏到的名画:《浪子回家》和《杰里科③的圣水盘》,过去是装饰着唐璜创办的仁爱医院的墙壁的。

①穆里略(1617—1682):西班牙画家,生于塞维利亚,作品有宗教画和描绘现实生活的绘画。

②苏尔特(1769—1851),法国元帅,拿破仑的将军,曾征服西班牙,所以西班牙的名画有的在他的酒廊里。

③杰里科是巴勒斯坦的城市,离耶路撒冷23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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