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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中错-梅里美短篇小说

短篇小说 小尚 83次浏览 0个评论

错中错-梅里美短篇小说

错中错

姑娘,你是如花美眷,你有金发、碧眼、白皮肤;如果你决心追求爱情,①你会毁掉自己,因为你正在沉沦。一朱莉·德·夏

韦尔尼结婚已有6年左右,可是5年半以来她认识到不仅不可能爱她的丈夫,甚至连对他有一点敬意都很困难。这位丈夫人品并不坏;他既不笨,也不傻。不过也许在他身上这两者都有一点。回忆往事,也许她从前曾经认为他很可爱,可是现在他却使她觉得讨厌。她发觉在他身上的一切都令人恶心。他吃东西,喝咖啡,说话,种种神态都使她神经抽搐。除了在饭桌上,他们很少见面,很少谈话,可是每星期有好几次在一起吃晚饭,就足以使朱莉对他的嫌恶有增无减。

①这是一首西班牙歌曲,原文是西班牙文。

至于夏韦尔尼,他是一个相当英俊的汉子,以他的年龄看来稍稍过于肥胖,脸色鲜艳、红润,从性格上说,他不像那些富于想象力的人们那样,经常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忧虑来自寻烦恼。他真诚地相信他的妻子对他有一种亲切的友情(他熟知一般人情世故,不相信他的妻子仍然像结婚第一天那么爱他),这个信心既不使他高兴,也不使他痛若;如果情况相反,他也会很容易就适应了相反的情况。他曾经在骑兵团队里服役过好几年,后来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就厌倦了兵营生活、辞了职,结了婚。要解释两个思想截然不同的人为什么结了婚,似乎是相当困难的事。其实一方面,由于有祖父母和媒人,这些媒人就像福劳辛一样,有本事“让土耳其皇帝①和威尼斯共和国结婚”,祖父母和媒人对于安排于己有利的事,是甘心不辞劳苦地奔波的。另一方面,夏韦尔尼出身于上等家庭;当时他还不太胖;而且天性快活,是一个道道地地的所谓老好人。朱莉看他来到她母亲家里总是感到很高兴,因为他能用讲述团队里新闻轶事的方法来逗她发笑,他讲述的内容滑稽,可是并不经常是趣味高雅的。她认为他很可爱,那是因为他在每一个舞会上都跟她跳舞,而且永远能找出充分理由来说服朱莉的母亲让她在舞会里逗留得晚一点,或者去看戏,或者到布洛涅森林散步。最后,朱莉还认为他是一个英雄,因为他曾经光荣地同人决斗过两三次。可是使夏韦尔尼获得胜利的最后一着,是他对一辆马车样子的描述,这辆马车要按照他亲自绘画的图样制造,如果朱莉答应嫁给他,他就要带着朱莉亲自驾驶这辆马车。婚后几个月,夏韦尔尼的所有优良品质便丧失掉很大一部分价值。他再也不跟他的妻子跳舞——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那令人发笑的新闻轶事,已经都讲过两三遍了。现在他经常说舞会拖得太晚了。他在看戏时不断打呵欠,而且认为晚上穿礼服的习惯是令人受不了的限制。他的主要缺点是懒;如果他肯设法讨人欢喜,也许他是能够成功的;可是他认为受拘束是最大的痛苦,这一点他同所有肥胖的人是共同的。社交界叫他讨厌,因为一个人能否在社交界受到很好接待,就得看他花了多大力气去讨人欢喜。他认为粗俗的欢笑比一切文雅的娱乐好得多;因为,在和他趣味相投的人相处,他要引人注意,不必费别的心思,只要大声嚷嚷得比别人更响一点就行,这样做对有他这么强健肺门的人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此外,他常常夸口说他能比一般人喝更多的香槟酒,而且能骑着马漂亮地跳过一米三高的栅栏。因此他势必在某一类很难形容的人中间受到尊敬。这类人通常被称为年青人。他们在下午点5左右。就挤满了我们的林荫道。他所热烈追求的,是一齐去打猎,郊游,赛马,单身汉的晚餐,单身汉的消夜餐。他每天足有20次自称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每当朱莉听见他说这话,总要把眼睛抬向天空,小嘴巴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轻蔑表情。她既年轻,又漂亮,嫁给了一个她所不喜欢的男人,可以设想,她一定会经常受到别有企图的恭维奉承。可是,除了她的母亲加以保护以外,她还是一个十分谨慎小心的女人。她的傲慢虽然是她的一个缺点,却一直保卫着她,使她不致受到外界的诱惑。此外,婚后不久失望接踵而来,也使她得到了一种经验,叫她的热情不轻易爆发。她在社交界受人怜悯,被人传为容忍的典型,她认为很值得骄傲。总而言之,她差不多可以算是幸福的了,因为她不受任何人,而她的丈夫又给她以全部的行动自由。她卖弄风情(必须承认,她是有点喜欢向她的丈夫证明他不知道自己占有着什么样的一件宝贝),她卖弄风情就像儿童撒娇一样,完全出自本能,同她的带点轻蔑而不是假正经的审慎态度配合得恰到好处。总之,她懂得对任何人都很亲切,可是对任何人都没有差别。喜欢说坏话的人也找不出任何细微的差错可以用来谴责她。

①福劳辛是莫里哀的喜剧《悭吝人》里的虔婆,善于花言巧语做媒人,自称:“只要我打定主意要办,我能让土耳其皇帝跟威尼斯共和国结婚。”(第二幕第五场)

他们夫妻俩在朱莉的娘家——德·吕桑太太家——吃晚饭,因为朱莉的母亲要动身到尼斯①去。夏韦尔尼在岳母家向来觉得十分无聊,这时尽管他很想到林荫道上去会见他的朋友们。他也不得不在这里度过一个黄昏。晚饭以后,他占据了一张舒适的长沙发,足有两个小时没有说过一句话。理由很简单:他睡着了,不过睡得很合乎礼仪,他坐着,脑袋歪向一边,似乎在很有兴趣地倾听别人谈话;他还不时醒过来插上一两句话。①法国旅游港口,在巴黎东南。79然后他又不得不打一场惠斯特纸牌,他憎恨这种纸牌,因为打这种纸牌要相当集中思想。这些节目使他逗留得相当晚。11点半钟刚刚敲过。夏韦尔尼当天晚上没有什么约会,他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他正在发愁的当儿,仆人宣告他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假如他要回家,他得带走他的妻子。一想到要同他的妻子单独在一起呆20分钟,他就十分惊惶;可是他的口袋里已经没有雪茄,他多么渴望打开一盒他出门到这儿吃晚饭以前刚收到的从勒阿弗尔①寄来的雪茄啊!他只好带他的妻子回家了。

他为他妻子披上披肩的时候,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在履行一个8天一次的丈夫的责任,他禁不住微笑起来。他几乎没有看过他妻子一眼,现在才仔细端详她。这天晚上他觉得她比平时更加美丽,因此他花了相当时间为她整理肩上的披肩。朱莉同他一样,对于即将到来的夫妻相处在一起的时刻也感觉不快。她的嘴因赌气而稍为翘起,弯弯的眉毛不由自主地皱在一处,这一切反而使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十分可爱的表情,连丈夫看了也不能不动心。在他们做着我刚才描述的动作的时候,他们的眼睛在镜子里相遇了。两个人都感到很窘。为了摆脱窘境,夏韦尔尼微笑着吻了他妻子的手,她正举起手来整理她的披肩。——“他们多么相爱!”德·吕桑太太低声说,她既没有注意到女儿冷冰冰的轻蔑表情,也没有注意到女婿漫不经心的神气。

他们俩一起坐在马车里,几乎身体靠着身体,开头有一阵子双方都没有说话。夏韦尔尼感觉到他应该说些什么,可是心里什么都想不起来。朱莉这方面也保持着令人绝望的沉默。他打了三四次呵欠,连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最后一次呵欠打过以后,他认为他应该向他的妻子道个歉。——“今晚的晚会太长了点,”他加上一句话为自己作辩解。

朱莉从话中听出是想批评她母亲的晚会,还想对她说几句不愉快的话。很久以来她已习惯于避免同她丈夫作任何解释,因此她继续保持沉默。夏韦尔尼那天晚上却不由自主地很想谈话,过了两分钟他又继续说:“今天的晚餐我吃得很舒服;可是我还是很高兴地告诉您,您母亲的香槟酒太甜了点。”

“什么?”朱莉边问边把头转向他一边,模样儿十分冷淡,装出什么也没有听见的样子。

“我是说您母亲的香槟酒太甜了点。我忘记对她说了。真奇怪,人们总是以为挑选香槟酒是最容易不过的事。其实,最困难也没有了。香槟酒有20种质量是坏的,只有一种质量是好的。”

“是吗!”朱莉从礼貌上应了这一声以后,又回过头去向她身边的车门外张望。夏韦尔尼向后一仰,把脚抬起来放在四轮马车前头的坐垫上,自尊心受到严重损害,因为他自己认为花了许多精神去逗他的妻子谈话,而他的妻子竟然这样无动于衷。

又打了两三个呵欠以后,他一边靠近朱莉一边继续说:“朱莉,您的连衫裙穿起来非常合身。您是在哪里买的?”

“毫无疑问,他是想照式样买一件给他的情妇,”朱莉想,“在比尔蒂店里买的,”她微微一笑回答。

“您笑什么?”夏韦尔尼问,把脚从坐垫上放下来,更靠近朱莉一点。同时他拿起朱莉衣服的一只袖管,用带点答尔丢夫①的样子加以抚摸。

“我笑您注意到我的打扮,”朱莉说,“当心点,您弄皱了我的衣袖。”她把衣袖从夏韦尔尼的手中抽回来。

“我向您保证我十分注意您的打扮,我尤其欣赏您的鉴别能力。说真的,我有一天曾经对……一个女人谈起您……这个女人经常穿得很不入眼……虽然她花了不少钱在衣着上……她会倾家荡产的……我经常对她说……我引用了您的衣着……”朱莉对他的窘态只觉得好玩,并不打断他的话来使他住嘴。

“您的马真蹩脚。它们简直不在前进!我得为您更换几匹马儿,”夏韦尔尼说,他感到张皇失措。

在剩下的路上,谈话仍然是阴阳怪气的;双方只限于一问一答就完了。

最后两夫妻终于到达了某某街,他们互相道了晚安就分别到各自的房间去了。

朱莉开始脱衣服,她的贴身女仆不知什么原因出去了;这时候卧室的门突然打开,夏韦尔尼走了进来。朱莉赶快遮住自己的肩膀。“对不起,”他说,“我想拿司各特最近出版的小说来帮助我入睡……是《昆丁·达威德》,对吗?”①答尔丢夫是莫里哀的喜剧《伪君子》中的人物,是一个伪善的骗子。

“书一定是在您的房间里,”朱莉回答,“这儿没有什么书。”

夏韦尔尼默默地注视着衣服凌乱的妻子,这种凌乱可以增加美感。用我所憎恶的一种说法来表达,就是:他发觉她很有刺激性。“她真是一个十分漂亮的女人!”他这样想。于是他站在她面前,动也不动,手里拿着烛台,一句话也不说。朱莉呢,也站在他对面,手里揉着自己的睡帽,似乎很不耐烦地等着他出去。

“您今天晚上真可爱,一点不假!”夏韦尔尼终于嚷起来,他往前一步把烛合放下来,“我多么爱那些头发凌乱的女人!”他一边说一边用一只手抓住朱莉披散在肩膀上的长辫子,而且几乎带点温柔地用另一只臂膀搂着她的腰肢。

“啊!天啊!您的烟臭简直使人受不了!”朱莉一边喊一边转过身去,“放下我的头发,别让我的头发沾上这种臭味,叫我永远也摆脱不了。”

“呸!您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这样说,因为您知道我有时是抽烟的。不要过分刁难吧,我亲爱的老婆。”他的双臂动作相当迅速,她来不及躲避,被他在肩膀上吻了一下。幸亏她的贴身女仆这时走了进来;这对朱莉来说是十分幸运的事,因为对一个女人来说,最讨厌的就是这一类爱抚,你拒绝也罢,接受也罢,几乎都同样显得可笑。

“玛丽,”德·夏韦尔尼夫人说,“我那件蓝袍子的上身太长了。我今天见到德·贝吉夫人,她的穿着总是十分考究的,她的上身比我的上身足足短了两只手指。来吧,拿别针马上把上身摺去一条边,看看效果怎样。”这时候,贴身女仆和女主人间就开始了一场关于上身尺寸的有趣谈话。朱莉知道夏韦尔尼最恨的是听人家谈论时装,她这样做一定可以把他赶走。果然,夏韦尔尼来回走了5分钟以后,看见朱莉全副心思都放在她的上身衣服上,就打了一个骇人的呵欠,拿出烛台,走了出去,这一次,再也不回来了。

佩兰少校坐在一张小桌子旁边,聚精会神地阅读。他的刷得干干净净的大礼服,他的军便帽,尤其是他僵直的胸膛,都说明他是一个老军人。他的房间里一切都干干净净,十分简单朴素。一瓶墨水和两支削得尖尖的羽毛笔放在桌子上,旁边放着一本信笺,至少有一年以上这本信笺没有用过一页。如果说佩兰少校不写信,相反他却念了许多书。这时候他在阅①读《波斯人信札》,同时在抽着他的海泡石烟斗,这两件事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使他一开头竟没有注意到德·夏托福尔少校走进了他的房间,夏托福尔少校是他团队里的一个年轻军官,长相英俊迷人,待人和气亲切,有点自负,在国防部长面前极为得宠,总而言之,他几乎在各个方面,都同佩兰少校相反。可是我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俩是好朋友,每天都见面。

①《波斯人信札》是法国18世纪作家孟德斯鸠的著作。

夏托福尔拍了拍佩兰少校的肩膀。佩兰回过头来,嘴里没有离开他的烟斗。他的第一个表情是快活,因为他看见了他的朋友;第二个表情是惋惜,这位可尊敬的人!因为他要离开他的那本书;第三个表情是表示他拿定了主意,要尽可能用他房间里最好的东西来款待客人。他在衣袋里摸索着找一把钥匙,这把钥匙可以打开一个柜,里面藏着一盒贵重的雪茄,少校自己不抽这些雪茄,却一支一支地请他的朋友抽。可是,看见过他这个手势足有100次以上的夏托福尔大声说:“别动!佩兰老兄,留着您的雪茄,我自己带着呢!”然后,他从一只优雅的墨西哥麦秆制的盒子里抽出一根肉桂色的雪茄,两端削得尖尖的,用火点着了,自己往一张小沙发上一躺,把头枕在一只枕头上,脚搁在对面的椅背上,这张沙发是佩兰少校从来不使用的。夏托福尔开始用一层烟雾包围着自己,他紧闭双目,似乎是在深刻地考虑他要说些什么。他的脸上布满快乐的光辉,看来他有一件幸福的事恨不得叫人猜出来,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能把这桩秘密隐藏在肚子里。佩兰少校把椅子挪到沙发对面,一言不发地抽了一会儿烟;然后,看见夏托福尔不急于说话,他就问他:“乌里卡好吗?”他问的是一匹黑母马,夏托福尔把这匹马驱使得太累了,有害上肺气肿的危险。

“非常好,”夏托福尔回答,他根本没有听到那句问话,“佩兰!”他一边嚷一边把搁在沙发背上的腿拿下来伸向佩兰,“您知道您有我做朋友非常幸福吗?……”

年老的少校心里仔细思量认识夏托福尔给他带来了什么好外;他没有发现什么好处,除了夏托福尔送过他几磅上等烟草以外,就只有使他受过几天禁闭,因为他参加了一次决斗,在那次决斗中夏托福尔是主角。当然,他的朋友对他表示过无数次信任,这是事实。比如每当夏托福尔值班时,他总叫佩兰代替他:他需要一个副手时,找的也是佩兰。

夏托福尔不等他思索很久,就递给他一封短信,那封信是一手用蝇头小楷漂亮的书法写在英国的油光纸上的。佩兰少校做了个鬼脸,对他来说,这鬼脸等于是一个微笑。他对这种蝇头小楷写在油光纸上给他的朋友的信,看见得多了。

“瞧,”他的朋友说,“念一念这封信。您得到这封信应该归功于我。”佩兰念下面这封信:

亲爱的先生,我们十分高兴邀请您来舍下晚餐。德·夏韦尔尼先生本应亲自前来邀请,无奈他不得不赴一个狩猎的约会。我又不知道佩兰少校的地址,所以我不能够写信约他同您一起来。您使我十分渴望认识他,如果您能带他一起来,我对您将加倍感谢。

朱莉·德·夏韦尔尼

附言:我十分感谢您费神为我抄了那首乐谱。这首歌可爱极了,我们永远钦佩您的鉴赏能力。我们每星期四接待宾客,您怎么再也不来了?您是知道我们会十分高兴见到您的。

“漂亮的书法,可惜太纤细了些,”佩兰念完信后说,“见鬼!在她家晚餐真有点如坐针毡;因为规定必须穿着丝袜,晚餐以后又没有吸烟室!”

“说真的,真是太不幸了!您竟然宁愿要吸烟而不愿接近巴黎最美的美人!……我最佩服您的,是您的不识抬举。您居然不感谢我给您带来的幸福。”

“感谢您!可是我得到这顿晚餐又不是您的功劳……如果真有什么功劳的话。”

“那么是谁的功劳呢?”

“是夏韦尔尼,他曾经是我们团队里的上尉。他大概对他的老婆说:邀请佩兰吧,他是一个老实人。我刚见过一次的美人,您怎么能够要她想到去邀请一个像我这样的老丘八呢?”

夏托福尔微笑着张望那面装饰着少校房间的十分狭窄的镜子。

“您今天没有敏锐的观察力,佩兰老兄。请您再念念这封信,也许您会发现您所没有看到的东西。”

少校把信翻来覆去的看,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怎么,老骑兵!”夏托福尔喊起来,“您怎么没有看出来,她请您是为了讨我欢喜,仅仅是为了向我证明她看得起我的朋友……而且是为了向我证明……”

“证明什么?”佩兰打岔说。

“证明……您知道得很清楚是什么。”

“是她爱您吗?”少校带着怀疑的神气问。

夏托福尔吹着口哨没有回答。“她爱上了您吗?”

夏托福尔继续吹口哨。“她对您说过吗?”

“可是……我觉得,这是十分明显的事。”

“怎么?……就从这封信看出来?”

“毫无疑问。”

这回轮到佩兰吹口哨了。他的口哨比我叔叔托比①的著名小歌《莉里布勒罗》更含有深意。

“怎么!”夏托福尔嚷道,同时从佩兰手里抢下那封信,“您没有看见里面的……柔情……是的,里面的柔情蜜意吗?您对‘亲爱的先生’这句话是什么看法?请您注意,她写给我的另一封信,只是简单地写着:‘先生’。‘我对您将加倍感谢’,这是非常肯定的。而且您看,这几有一个字已经划掉,就是‘千’字;她想写‘千倍友情’,可是她不敢;‘千祈勿却’,她觉得不够……她没有写完这封信……啊!我的老友,您竟然以为一个像德·夏韦尔尼夫人那样出身高贵的女人,会像一个轻浮小娘们那样,主动献身给鄙人吗?……我告诉您,她的信很使人着迷,如果看不出里面蕴藏着的热情,那真是瞎了眼珠……还有信末那几句责备我的话,我只不过有一个星期四不去而已,您认为怎样?”

“可怜的小娘们!”佩兰嚷道,“千万别爱上这个人,您很快就会后悔的!”

①托比是英国小说家斯泰思(1713—1768)的代表作《特利斯川·项秋》中的人物,主角项秋的叔叔,代表“爱情的智慧”,是18世纪伤感主义的化身。书里的小歌用不同方式演唱有不同效果。

夏托福尔根本没有注意他的朋友所用的夸大口气,他用暗示的口吻低声说:“亲爱的,您知道吗?您能够帮我一个大忙?”

“怎么讲?”

“在这桩事情里您得帮助我。我知道她的丈夫对她很不好,他是一个畜生,使她非常不幸……您是认识他的,您,佩兰;您应该对他的老婆说他是一个粗暴的人,是一个声名狼藉的人……”

“啊!……”

“一个行为放荡的人……这一点您是知道的。他在团队里的时候就有情妇,而且是个什么样的情妇!把这一切全都告诉他老婆。”

“啊!怎么说法呢?清官难断家务事……”

“我的天!总有方法把一切都说出来的!……尤其要为我说好话。”

“这一点,倒是比较容易的。不过……”

“不那么容易,您听我说,因为,如果我随您怎样说,您就会把我捧到天上去,这样对于我的事情反而没有帮助……您只要对她说,最近一些日子以来,您注意到我有点忧郁,说我不肯说话,说我吃不下饭……”

“这个嘛,”佩兰哈哈大笑地高声说,他一笑,使得他的烟斗十分可笑地晃动起来,“我永远也不能够在德·夏韦尔尼夫人面前说这件事。还仅仅就在昨天,同事们请我们吃晚饭,吃完以后不是差不多要把您抬走吗?”

“就算是吧,可是用不着把这些事情告诉她。最好就是让她知道我爱她;因为那些写小说的人总是告诉女人说,一个人如果又吃又喝,就不会是在恋爱。”

“至于我,我不知道世界上有什么事情能够叫我不吃不喝。”

“好吧,亲爱的佩兰,”夏托福尔一边说一边戴上帽子,同时整理了一下他的发卷,“我们说定了;下星期四我来和您一起去;一定要穿皮鞋,穿丝袜,着礼服!尤其不要忘记说她丈夫的坏话,多说我的好话。”他一边挥舞他的手杖,一边走了出去,姿态十分优美,留下佩兰少校一个人在那里为他收到的邀请发愁。他想起了要穿丝袜和穿礼服,就更加不知所措。

有好几个客人没有来,德·夏韦尔尼夫人家的晚餐显得有点冷冷清清。夏托福尔坐在朱莉身边,忙着伺候朱莉,显得跟平时一样殷勤和亲切。至于夏韦尔尼,早上他骑马跑了很长时间,现在胃口大开。他大吃大喝,使有病的人不胜羡慕。佩兰少校陪着他,经常倒酒给他喝,往往趁主人嘻哈大笑时,他就开怀大笑,笑声几乎震破了玻璃杯。夏韦尔尼遇到同军人做伴,立刻就恢复了好脾气,态度同在军营里一个样;不过他在开玩笑方面,从来没有作过趣味高雅的选择。他的妻子每听见他说出几句粗鲁失礼的话,便露出冷淡轻蔑的表情,转过身去,同夏托福尔开始单独谈话,为的是不让人看出她听见了一些叫她十分讨厌的话语。下面就是这对模范夫妻相敬如宾的一个例子。晚餐快要终了时,谈话的题目落到了歌剧院上,大家对几个女舞蹈家的技能进行了比较,对其中的某某小姐大家特别赞赏。夏托福尔捧她尤其捧得厉害,极力赞扬她的优雅风度,她的外表和她端庄的神气。

几天以前夏托福尔曾经带佩兰上过一次歌剧院,佩兰只去过一次,对于某某小姐记得十分清楚。

“是不是,”他说,“那个穿粉红衣服,跳起来像只小山羊的那个小姑娘?……夏托福尔,您不是拚命谈论她的大腿吗?”

“哦!您谈论她的大腿!”夏韦尔尼大声说,“可是您知道吗,如果您谈论得太过了头,您就会得罪您的将军德·日……公爵?您得当心点儿,我的老兄!”

“可是我不相信这位将军吃醋会吃得这么厉害,竟然会禁止别人用望远镜望她的大腿。”

“恰恰相反,因为他对她的大腿引以为荣,仿佛是他头一个发现的。您的意见怎样,佩兰少校?”

“我只懂得马脚,”老兵谦逊地回答。

“说实话,她的大腿的确是美,”夏韦尔尼又说,“在巴黎再也没有比她更美的大腿了,只除了……”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开始带着嘲弄的神气轻轻地摸了摸胡子,同时注视着他的妻子,德·夏韦尔尼夫人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肩膀。“除了德……小姐的大腿吗?”夏托福尔打断了他的话,提出了另一个女舞蹈家的名字。

“不,”夏韦尔尼用《哈姆莱特》的悲剧声调回答,“请看看我的夫人。”

朱莉气愤得满脸通红。她像闪电似的向她丈夫投射了一眼,眼光里充满了鄙夷和愤怒。然后,她想尽办法控制住自己,猛然间转过来对着夏托福尔。

“我们必须,”她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我们必须练习一下《穆罕默德》里面的二重唱①。它一定很适合您的嗓音。”

夏韦尔尼丝毫不感到难堪。“夏托福尔,”他继续说,“您知道吗,我过去曾经想为我所说的那两条大腿铸造模型,可是人家说什么也不同意?”

夏托福尔听到这样厚颜无耻地把闺房的秘密暴露,不由得心里非常高兴,表面上却装着没有听见,继续同德·夏韦尔尼夫人谈论《穆罕默德》。

“我要说的那个人,”毫不留情的丈夫继续说,“在通常遇到人家赞美她这一方面时总是表现得很气愤,可是她的内心深处却并不生气。您知道她曾经叫一个袜子商人为她量尺寸吗?……我的夫人,请您别生气……我想说的是一个女商人。而且我在布鲁塞尔时,曾收到她3大页的亲笔信,详详细细地训令我怎样去买袜子。”

可是他白费口舌了,朱莉已经下定决心不听他的。她同夏托福尔谈话,装得很愉快,她那优美的笑容尽量使他相信她只听他一个人说话。夏托福尔方面,也装出完全被《穆罕默德》吸引住的样子,实际上夏韦尔尼一席无礼的话,他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①《穆罕默德》原名《穆罕默德二世》,是意大利名作曲家罗西尼创作的歌剧(1820年)。

晚餐以后,开始演奏音乐,德·夏韦尔尼夫人和夏托福尔用钢琴伴奏合唱了一支歌曲。夏韦尔尼一等钢琴打开就溜走了。接着又来了几个客人,可是并没阻止夏托福尔经常同朱莉低声谈话。离开夏韦尔尼家以后,夏托福尔对佩兰宣称今天晚上并没有白过,并且说他的事情有了进展。佩兰觉得丈夫谈妻子的大腿是很平常的事,因此,当他在路上单独同夏托福尔在一起时,便用充满自信的声调对他说:“您怎么忍心去扰乱这么好的一个家庭呢?他多么爱他可爱的妻子啊!”

一个月以后,夏韦尔尼一心一意想当一个侍从官。

我们也许要觉得奇怪,为什么一个肥胖的、懒惰的、喜欢舒服的人,竟然产生了这样一种野心?他倒是有很充分的理由为自己的野心辩护。他对他的朋友说,首先,我花了很多的钱去定包厢,定了包厢给女人们享受。我如果在官廷里有一个差使,我可以一个钱不花要有多少包厢就有多少。而你们都知道有了包厢可以得到些什么。其次,我很喜欢打猎,到王家狩猎场去打猎就有了我的一份。最后,现在我已经不能穿军人制服,我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去参加夫人①的舞会;我不喜欢侯爵的制服;侍从官的制服最合我的心意。因此,他提出了申请。他本来也希望他妻子代他申请,可是虽然她有几个十分有势力的朋友,她却固执地不肯答应。他曾经为德·赫……公爵办过一些小差使,这位公爵当时在宫廷十分得宠,他期待能仰仗公爵的势力获得这个差使。他的朋友夏托福尔也认识许多有势力的人物,他非常热心和忠实地为他奔走效劳,如果你有一个漂亮的妻子,你也许也会遇上一个像他那样的人。有一件巧事使夏韦尔尼的事情加快了进展,可是这件巧事对他也产生了相当不幸的后果。德·夏韦尔尼夫人费了不少劲儿才在一个首次演出的日子里在歌剧院里弄到了一个包厢。这个包厢有6个座位。她的丈夫,经过她狠狠的责备以后,才非常少见地答应陪她出席。朱莉想给夏托福尔留一个席位,可是她觉得不能够单独同他一起去,所以她不得不要丈夫陪她去。

①夫人不冠以姓氏,通常是指国王的长女或王储的长女。

第一幕刚演完,夏韦尔尼就走出包厢,留下他的妻子同他的朋友单独在一起。起先,两个人都显得有点拘束,沉默不语;在朱莉方面,因为她最近凡是单独同夏托福尔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感到不自在;在夏托福尔方面,因为他有他的计划,他认为目前他要显得激动才合适。他偷偷地朝大厅看了一眼,很高兴地发觉有好几个熟人的望远镜都朝他的包厢望。他心满意足地想到,他有好几个朋友都会妒忌他的幸福,而且,从外表看来,他们都会认为他很伟大,虽然事实上他并不那么伟大。

朱莉一连嗅了好几次她的香炉和花束,然后说剧院里太热,又谈起那出戏和化装打扮。夏托福尔心不在焉地听着,叹气,在交椅里不安地折腾着,他望了望朱莉,又叹了一口气。

朱莉开始觉得有点心神不定。突然间,他嚷起来:“我多么恨我不能生活在骑士时代!”

“骑士时代!为什么?”朱莉问,“毫无疑问一定是中古时代的一套服装适合您的身材?”

“您以为我是爱好虚荣的人么?”他用苦闷和悲哀的声调说,“不,我惋惜那个时代……是因为一个人在那时代只要勇敢……就有希望得到……种种东西……总而言之,只要能把一个巨人一刀砍成两半,就能得到女人的欢心……您瞧,您看见头等楼厅里的那条大汉么?我真希望您命令我去拔掉他的胡子……使得我完成使命以后能够对您说出3个字又不至于惹您生气。”

“您疯了!”朱莉说,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眼白,因为她猜出了这3个字是什么,“瞧,德·圣埃尔米娜夫人这么大年纪还穿袒胸衣服,打扮得像参加舞会的样子!”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您不愿意听我说话,我发觉这一点已经有相当日子……如果您一定要这样,我就闭嘴不说话;可是……”他一边叹气一边用很低的声音加上一句,“您已经明白了我的……”

“说真的,我一点不明白,”朱莉冷冷地说,“可是我丈夫到哪儿去了?”

刚好一个客人到来,解除了她的窘境。夏托福尔没有开口。他脸色苍白,似乎受了很大刺激。客人走出去以后,他对演出无关紧要地批评了几句。然后他们两人之间很长时间都不说话。

第二幕刚要开始的时候,包厢的门打开了,夏韦尔尼走了进来,带来了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漂亮女人,头上插着华丽的粉红色羽毛,后面跟着的是德·赫……公爵。“亲爱的,”夏韦尔尼对他的妻子说,“我在一个非常蹩脚的包厢里找到公爵和夫人,这个包厢是侧面的,看不见布景。他们很想坐到我们的包厢里来!”

朱莉冷冷地欠了欠身子;她不喜欢德·赫……公爵。公爵同那个插粉红色羽毛的女人一起说了许多道歉的话,生怕打扰了她。大家为了谦让坐位,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坐下来。夏托福尔趁着这纷乱的当儿凑到朱莉的耳朵边,很快地轻声对她说:“为了上帝的爱,不要坐在包厢前面。”朱莉不胜惊讶,只好留在她原来的位子上。大家坐定以后,她回过身来对着夏托福尔,用严厉的眼光叫他解释这个谜。他只是坐着不动,挺直脖子,咬紧嘴唇,一副样子说明他满心不高兴。朱莉想了一想,把夏托福尔的劝告作了相当坏的解释。她以为他想在演出时继续对她低声说那些奇怪的话,如果她坐在前面,这样做就不可能。可是她回过头来再看看大厅时,发现有好几个女人的望远镜都朝着她的包厢望;不过一张新面孔出现的时候,总会发生这种情况的。“又是窃窃私语,又是微笑,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在歌剧院里真是少见多怪!”

那个陌生女人弯下身子细看朱莉的花束,然后笑容可掬地说:“夫人,您这把花束多好看!我敢肯定在这种季节这束花一定很值钱,起码10个法郎。大概是人家送给您的?一定是人家送来的,对吗?妇女是从来不买花束的。”

朱莉惊奇得睁大了眼睛,她简直不知道她是同怎样的乡下人在一起。“公爵,”那个女人懒洋洋地说,“您没有送过我花束。”夏韦尔尼赶忙向包厢的门走去。公爵想阻止他,那个女人也想阻止他,她已经不再想要了。朱莉同夏托福尔交换了一下眼色。这眼色的意思是:“我感谢你刚才的忠告,可是现在已经太迟了。”可是她仍然没有猜对。

在整个演出当中,戴羽毛的女人用手指打节奏,可惜都打错了;她谈论音乐,也谈得乱七八糟。她细细查问朱莉的袍子值多少钱,她的首饰和马匹值多少钱。朱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举止礼仪。她得出结论认为这个陌生女人是公爵的亲戚,最近从下布列塔尼①来的。等到夏韦尔尼回来,他拿着一把巨大的花束,远比他老婆的那把好看,于是他们又是赞美,又是感谢,又是道歉,闹个没完没了。

“德·夏韦尔尼先生,我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那个所谓乡下女人一口气说了很长的一段话以后说,“为了向您证明,我引用波蒂埃②的一句话:‘提醒我向您许诺些什么吧。’

说真的,我曾答应给公爵绣一个钱袋,等我绣好给您也绣一个。”最后,歌剧结束了,朱莉松了一口气,因为她同这位古怪的女客坐在一起总觉得别扭。公爵挽着朱莉,夏韦尔尼挽着那位女客,夏托福尔脸色阴郁,满脸不高兴,在朱莉后面走着,带着尴尬的神气同他在楼梯上遇见的熟人打招呼。

有几个女的从他们身边经过,朱莉看见她们很面熟。一个青年男子一边嘲笑一边跟她们低声说话,她们马上回过头来,十分好奇地注视着夏韦尔尼和他的老婆,其中一个女的还嚷了一句:“这可能吗?”

①下布列塔尼是法国西北部边远地区。

②波蒂埃(1775—1838),巴黎当时杂剧院的一个喜剧演员。

公爵的马车到来了,他向德·夏韦尔尼夫人行礼,再一次热烈地感谢她的好意接待。这时候夏韦尔尼送那个陌生女人一直到公爵的马车旁边,剩下朱莉和夏托福尔单独在一起。

“这个女人是谁?”朱莉问。

“我不应该对您说……因为这件事太异乎寻常了!”

“怎么?”

“不过,所有认识您的人早晚会知道清楚的……可是夏韦尔尼!我真不会相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说,我的天!这个女人是谁?”

夏韦尔尼回来了。夏托福尔低声地回答:“她是德·赫……公爵的情妇,梅兰尼·尔……夫人。”

“仁慈的上帝!”朱莉惊愕万分地望着夏托福尔叫起来,“这不可能!”

夏托福尔耸了耸肩膀,在送她上马车时,再补充一句:“这就是我们在楼梯上碰到的太太们所说的话。对他来说,她倒是这一类人中最合适的人。他需要照顾,需要体贴……她甚至于还有丈夫。”

“亲爱的,”夏韦尔尼用快活的口吻说,“您不需要我送您回家吧。晚安。我要到公爵家吃宵夜。”

朱莉没有回答。

“夏托福尔,”夏韦尔尼继续说,“您愿意同我一起到公爵家吗?他们刚告诉我,也邀请了您。您引人注意也讨人喜欢,幸运儿!”

夏托福尔冷淡地谢绝了。他向德·夏韦尔尼夫人行礼,马车开动时,德·夏韦尔尼夫人气恼地咬她的手帕。

“好吧,亲爱的,”夏韦尔尼说,“您至少得用您的两轮马车把我送到这位公主的门口吧。”

“好的,”夏托福尔愉快地回答,“可是,顺便说一句,您知道吗,您的夫人终于已知道了坐在她旁边的是什么人了?”

“不可能。”

“完全是事实,您这样做非常不好。”

“算了!她的风度很好;再说人家还不十分认识她。公爵带着她到处都去。”

德·夏韦尔尼夫人度过了一个十分不安宁的夜晚。她丈夫在歌剧院的行为,使他的错误达到了顶点。她觉得似乎应该马上就要求分居。她明天要跟他谈一次话,向他表明,他用了这么狠心的方法来损害她的荣誉,她再也不能同他住在一间屋子里了。可是这样的谈话使她很害怕。她从来没有跟她的丈夫作过一次严肃的谈话。到目前为止,她只是用赌气来表示她的不满,夏韦尔尼却从来不注意;因为他给了他的妻子以完全的自由,他就认为他的妻子不可能拒绝给他那种他不时需要拿来对付她的宽恕。她尤其害怕在谈话当中哭起来,他怕夏韦尔尼把这些眼泪当作是她对他的爱情受到伤害的结果。这时她十分惋惜她的母亲不在这里,她的母亲可以给她出出主意,或者负责把分居的决定去告诉他。这些思潮起伏,使她感到不知所措;她朦胧入睡之际,决定去访问一个她从十分年轻时起就结识的女朋友,征求她的意见,依靠她的谨慎周到来决定自己对夏韦尔尼应该采取怎样的行动。她怒气冲冲,不禁拿她的丈夫同夏托福尔作一下对比。丈夫的行为恶劣越显得后者的体贴文雅,她带着相当快乐的心情承认情人比她的丈夫更关心她的名誉,可是她又遣责自己有这种想法,这种从思想上作的比较使她不由自主地觉得夏托福尔的风度潇洒,而夏韦尔尼的举止则庸俗平凡。她仿佛又看见了她的丈夫挺着稍稍突出的肚子,笨手笨脚地在德·赫……公爵的情妇面前献殷勤,而夏托福尔则显得比平时更谦恭,仿佛一心一意想挽回她丈夫可能使她丧失的尊严。最后,由于思想不由人作主,难免会把人往远处扯,她不止一次地想到她可能变成寡妇,那时候她又年青,又有钱,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她合法地报答年轻的骑兵指挥官忠贞不渝的爱情了。一次失败的婚姻不能下结论反对结婚,如果夏托福尔的爱情是真诚的话……可是她想到这里脸红了,她排斥了这种思想,决定从今以后她同他的关系要更加谨慎小心。

她醒过来时头痛得十分厉害,昨天想作一次决定性谈话的想法,此时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她不愿意下楼吃早饭,怕遇见她的丈夫,她叫人把茶搬到卧室,吩咐家人准备马车送她到朗贝尔夫人家,她就是她想去征求意见的朋友。这时候这位夫人正在普……地方她的乡间别墅里。

她一边吃早饭一边打开报纸。映入她眼帘的第一条新闻是:“达尔西先生,法国驻君士坦丁堡大使馆一秘,于前日因公返抵巴黎。到达以后该青年外交官立即谒见外交部长阁下,与部长作长时间会谈。”

“达尔西到了巴黎!”她嚷起来,“我很高兴再见到他。他变了吗?他变得很严谨吗?——‘该青年外交官’!达尔西变成了青年外交官!”她禁不住独自一人对着“青年外交官”几个字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达尔西以前十分热心参加德·吕桑太太家的晚会,那时他是外交部的随员。他在朱莉结婚前不久离开巴黎,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到他。她只知道他到处旅行,官升得很快。

她手里还拿着报纸,她的丈夫就走了进来。他看来心情特别好。她一见他就站起来想走出去;可是,要走进梳洗间必须从他的身边经过,她继续留在原地不动,不过她那么激动,以致她放在茶桌上的手,很明显地使瓷器茶具抖动起来。

“亲爱的,”夏韦尔尼说,“我来向您告别,我要离开您几天。我到德·赫……公爵那里去打猎。我要对您说,他对您昨晚的招待十分满意。我的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他答应我要尽可能快地把我推荐给王上。”

朱莉听着他说,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德·赫……公爵为了报答您不得不这样做……”她用颤动的声音说,“对于一个为了讨好他恩人的情妇而用最无耻的方法损害自己妻子荣誉的人,公爵只能这样做。”

然后,她使出全身气力,迈着庄严的步伐走出房间,进入她的梳洗间,用力把门带上。

夏韦尔尼低着头,满面羞惭地过了好一会儿。

“她从哪里知道这一切的?”他想,“归根结蒂这有什么要紧?做过的事情就是做过了!”由于他没有久久纠缠于一个不愉快思想的习惯,他作了一个大转身,在糖缸里拿了一颗糖,塞进嘴巴,同时大声对刚进来的女仆叫喊:“告诉我的老婆,我要在德·赫……公爵家住四五天,我会把野味给她送来。”他走了出去,心里只想着他要杀死的野雉和鹿。

朱莉动身到普……地方去,对她的丈夫一肚子的怒火;可是这一次只是为了一件小事。他到德·赫……公爵古堡去的时候,坐了那辆崭新的四轮马车,给他妻子留了另外一辆,据车夫说,这辆车需要修理。在路上,德·夏韦尔尼夫人寻思怎样把她的遭遇告诉朗贝尔夫人。尽管她很痛苦,但是对于能够有声有色地告诉别人一件事,她仍然感到愉快;她正为她的叙述寻找几句开头的话,一会儿想这样说,一会儿又想那样说。结果她从各方面看到了她的丈夫罪大恶极,她对他的反感也随之而增大。大家知道,从巴黎到普……地方有16多公里远,德·夏韦尔尼夫人的控告状无论有多长。她的怀恨有多深,她总不能够在16多公里长的路上翻来覆去只想着一件事。人类的思想有一种奇怪的能力,它往往把令人喜悦的想象和痛苦的感觉联系起来;因此,她丈夫的错误在她心里引起的仇恨还没有过去,就产生了甜蜜和忧郁的回忆。

纯洁而清新的空气,明媚的阳光,过路人无忧无虑的容貌,都帮助她从仇恨的思想里解脱出来。她回忆起童年的日子,那时候她和同年龄的伙伴到乡间散步。她又想起了在修道院时①的同伴;她参加她们的游戏,同她们一起聚餐。她从大人们那里偷听到一些神秘的心腹话,她说出自己对这些话的想法;她一想到那时候有许多小动作很早就表达出妇女喜欢卖弄风情的天性,就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后来她又回忆起她进入社交界的情景。她仿佛眼前又出现了她离开修道院那年举行的许多极度辉煌的舞会,她在里面跳舞。至于别的舞会,她都忘记了;一个人的感觉,多么快就变得迟纯了呀!这些舞会使她想起了她的丈夫。“我真傻!”她心想,“我为什么不能第一眼就看出我同他结婚是不幸的呢?”在婚前一个月,可怜的夏韦尔尼非常大胆地同她长谈过一次,把未婚夫同她的不调协之处和他的平庸乏味,都暴露出来,这一切都记录并铭刻在她的记忆中。同时,她又禁不住想起了她的无数崇拜者,一个个都被她的结婚弄得绝了望,几个月后也都结了婚或者找到了别的安慰。“我如果同另外一个人结婚,会幸福吗?”她自问,“某甲肯定是个傻瓜,可是他不得罪人,他的老婆阿美丽可以随意驾驭他。同一个听话的丈夫,总是能够共同生活的。某乙有不少情妇,他的老婆很善良,只为这件事感到伤心。不过他对她倒是温顺体贴的,而……我不会有更多的要求,这样就够了。年轻的伯爵某丙经常读些政治小册子,他花了好大的劲儿希望将来有一天会成为一个体面的众议员,也许他会成为一个好丈夫。是呀,可是这些人全都叫人讨厌,他们相貌不佳又愚蠢可笑……”她这样把她未出嫁时所认识的青年人一一列举检阅的时候,达尔西的名字第二次出现在她的心头。

①当时法国有钱人家总送他们年青的女儿到修道院里读几年书,等于中学住读。

达尔西以前在德·吕桑太太的社交圈子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换句话说,人家知道……那些母亲们知道,他的财产不容许他想娶她们的女儿。对女儿们来说,他身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获得她们的青睐。不过,他享有高尚文雅的美名。他有点愤世嫉俗,又善于说辛辣的讽刺话,十分讨人欢喜;他是一群小姐当中唯一能够嘲笑别的青年怪诞和自命不凡的男子。当他低声同一位小姐说话的时候,母亲们并不惊吓,因为她们的女儿高声大笑,那些长着一口美丽牙齿的小姐们的母亲,甚至说达尔西为人非常可爱。

朱莉和达尔西由于趣味相投,而且互相间都害怕对方贫嘴薄舌、恶意中伤的口才,所以两人甚为接近。经过几个回合的交锋,他们签订了和约,订了攻守同盟;他们双方互不侵犯,总是联合起来共同发挥他们的特长。

一天晚上,有人请朱莉唱一支歌。她有一副好嗓子,她自己也知道。走到钢琴旁边还没有开口唱歌的时候,她带点傲慢的神情望着面前的女人,仿佛想向她们挑战。谁知那天晚上也许由于身体不适,也许由于命运不佳,她几乎失掉一切唱歌的能力。她那平素非常美妙的歌喉吐出第一个音符就走了音。朱莉狼狈不堪,整支歌都唱错了,好听的段落都没有唱出来;总之,失败非常明显。可怜的朱莉惊愕异常,几乎要大哭一场,她离开钢琴,回到她位子上的时候,她禁不住觉察到女伴们隐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因为她们看到了她的自尊心受到了损害。即使男人们,也似乎很勉强才能抑制住嘲讽的微笑。她满面羞惭地低下了眼睛,满腔愤怒,有好一阵子不敢抬起眼睛。等到她重新抬起头来,看见第一张友善的脸就是达尔西的脸。他脸色苍白,眼睛里含着眼泪;他似乎比她自己对这件不幸事件更激动。“他爱我!”她想,“他真的爱我。”当晚她简直没有入睡,达尔西的悲戚的面孔经常显现在她的眼前。一连两天,她只想着他和他对她蕴藏着的爱情。事情已经有了进展,可是德·吕桑太太突然收到了达尔西告别的帖子。“达尔西先生到哪儿去?”朱莉问一个认识达尔西的年青人,“他到哪里去?您不知道吗?到君士坦丁堡。今晚就乘邮船走。”

“原来他不爱我!”她想。8天过后,达尔西已不存在于她的记忆中了。而在达尔西方面,那时他还相当着重感情,足足有8个月没有忘记朱莉,要解释清楚在爱情持久方面他们两人间为何有如此大的差别,并且为了原谅朱莉,我们必须想到达尔西是生活在野蛮人中间,而朱莉则是在巴黎,周围都是奉承和娱乐。

不管怎样,他们分别六七年以后,坐在马车上的朱莉,在通往普……地方的大路上奔驰,又想起了那天她唱歌唱坏了时达尔西的悲戚的表情;而且,说老实话,她还想起了他那时可能爱她,甚至他现在也许还保持着这份爱情。这一切在两公里的路程内十分强烈地占据着她的思想。然后达尔西先生又第三次被遗忘了。

朱莉进入普……地方的时候,看见朗贝尔夫人的院子里有一辆马车正在卸马,这说明来访的客人要有很长时间的逗留,她不免大为扫兴。因为这样一来,就不可能倾诉她对德·夏韦尔尼先生的怨气了。

朱莉走进客厅的时候,朗贝尔夫人同一个女人在一起,这个女人朱莉在社交场所遇见过,可是记不起她的姓名。朱莉不得不打起精神收起她不满的表情,她白走了一趟普……地方,心里着实不高兴。

“哈!您好!漂亮的姑娘!”朗贝尔夫人一边抱吻她一边喊道,“我多么高兴您还没有忘记我啊!您来得真是巧极了,因为我今天等待着不知多少人,他们全都发狂般地喜欢您。

朱莉带点无可奈何的神气回答说她以为只有朗贝尔夫人单独在家。

“他们全都很高兴看到你,”朗贝尔夫人继续说,“我的女儿结婚以后,我的房子够冷清的,我非常高兴我的朋友们愿意来这儿聚会。可是,亲爱的朋友您的一脸好血色哪儿去了?我觉得您今天脸色苍白。”

朱莉说了一个小谎话:路程太长……尘土……阳光……

“我今天恰巧请了您的一个崇拜者来吃饭,我可以给他一个愉快的意外会见了,他就是德·夏托福尔先生,大概还有他忠实的阿卡特①,佩兰少校。”

“我最近曾经请佩兰少校吃过饭,”朱莉说,脸有点红,因为她想到了夏托福尔。

“我还请了德·圣莱热先生。我要他下个月无论如何要在这儿组织一个成语小喜剧晚会,您一定要担任一个角色,我的天使;两年以前您还是我们成语小喜剧的主角呢!”

①拉丁诗人维吉尔的史诗《伊尼特》中主角伊尼斯有一个形影不离的忠实朋友,就是“忠实的阿卡特”。

“我的天,夫人,我有好多日子没有演过成语小喜剧了,我在台上不能像以前那么镇静。我也许不得不借助于‘我听见有人来了’而溜之大吉。”

“啊!朱莉,我的孩子,您再猜一猜我们还在等谁吧。可是这一个,亲爱的,要运用您的记忆力才能想得起他的姓名……”

达尔西的名字马上涌上朱莉的心头。“他事实上一直在纠缠着我,”她想,“记忆力吗,夫人?我有很好的记忆力。”“可是我说的是六七年的记忆力……您还记得一个在您还是小女孩、头上梳着辫子的时候,对您十分关心的人吗?”

“说真的,我猜不出。”

“多么可怕!亲爱的……您竟然忘记一个英俊的男子,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从前您那么喜欢他,以致您的母亲都几乎害怕起来了。算了,我的美人,既然您已经忘记您的崇拜者,我不得不告诉您他的名字了。您马上要见到达尔西先生了。”

“达尔西先生?”

“是的,他终于从君士坦丁堡回来了,回来只有几天。前天他来看我,我邀请了他。您这个没有情义的人,您知道他一来就向我打听您的消息吗?他的焦急之情是十分意味深长的。”

“达尔西先生?……”朱莉嗫嚅着说,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达尔西先生?……不就是一个大个子金头发的年青人……在大使馆当秘书的吗?”

“啊!亲爱的,您再也认不得他了,他全变了;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也可以说是橄榄色的,眼睛深陷,头发脱落不少,据他说是因为天气炎热的关系。再过两三年,如果这种情形继续不变,他的前脑袋就要秃了。然而他还不到30岁。”说到这里,那个在旁边听着达尔西不幸遭遇的太太插进来极力劝告使用卡列多尔①,她自己得过一场病,掉落很多头发,她发现这种药效果很好。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搔弄她头上无数美丽的灰栗色发卷。

“达尔西先生一直在君士坦丁堡逗留吗?”德·夏韦尔尼夫人问。

“不完全是,因为他走过很多地方。他到过俄国,后来又跑遍了希腊。您不知道他交了好运吧?他的伯父死了,遗留给他一大笔遗产。他也到过小亚细亚,在……他说是什么地区?……卡拉曼尼亚②地区。亲爱的,他十分迷人;他有许多动听的故事可以使您着迷。昨天他给我讲了那么动听的故事,使得我不断地说:留着您的故事明天说,说给女客们听,不要把它们糟蹋在像我这样的老妈妈身上。”

“他给您讲过他救了一个土耳其妇女的事吗?”杜玛努瓦太太问,她就是极力推崇卡列多尔生发油的女人。

“一个土耳其妇女?他救过一个土耳其妇女?他没有对我提到一个字。”

“怎么!这的确是令人敬佩的举动,简直是一部小说。”

“啊!告诉我吧,我请求您。”

①卡列多尔是当时广告上大肆吹擂的一种防止脱发药。

②卡拉曼尼亚在小亚细亚南部。

“不,不;您去问他自己吧。我,我只是从我的妹妹那里听来的,我的妹夫,您知道,曾经在土耳其士麦拿当过领事。可是她也是从一个英国人那里听来的,这个英国人亲眼目睹全部事情经过。真了不起。”

“把这件事告诉我们吧,夫人。您怎么能够叫我们等到吃晚饭的时候呢?听人谈起自己不知道的故事是最叫人心里难熬的。”

“那么,我就来告诉你们,不过精彩部分都不能保存了,

我只是照人家告诉我的向你们复述:达尔西先生在土耳其海边不知研究什么古代遗迹,忽然看见一队十分恐怖的队伍向他走来。那一队哑巴抬着一个布袋,这个布袋不停地动着,仿佛里面装着什么活着的东西……”

“啊!我的上帝!”朗贝尔夫人叫喊,她读过《不贞的妻子》,“这是一个女人,他们准备将她扔到海里!”

“一点不错,”杜玛努瓦夫人继续说,对于故事中最富有戏剧性的特色被人抢先说了出来,她未免有点不太高兴,“达尔西先生瞧了瞧那个口袋,听见一声低沉的呻吟,马上猜出了可怕的真相。他向哑巴们询问他们要干什么;哑巴们的回答是拔出他们的匕首。幸喜达尔西先生也是全副武装。他赶走了那些奴隶,从那只难看的口袋里拉出来一个美丽动人的女人,那女人处在半昏迷状态,达尔西先生把她带回城里,安置在一个可靠的人家中。”

“可怜的女人!”朱莉说,她开始对这故事感兴趣了。

“您认为她已脱险了吗?完全没有。那个妒忌的丈夫——因为她有一个丈夫——鼓动居民闹事,他们拿着火把包围达尔西先生的房子,想把他活活烧死。我不十分知道事情的结局;我所知道的,就是他顶住了包围,最后终于把那女人转移到安全地点。后来好像,”说到这里,杜玛努瓦夫人突然改变了表情,而且用非常虔诚的鼻音说,“好像达尔西先生劝她·······改信了天主教,受了洗礼。”

“达尔西先生娶了她吧?”朱莉微笑着问。

“关于这一点。我可不能够对您说。可是那个土耳其女人……她有一个怪名字,她叫埃米尼……她热烈地爱着达尔西先生。我妹妹对我说这土耳其女人总是管达尔西先生叫‘索蒂尔’……‘索蒂尔’是土耳其语或者希腊语,意思是:我的救命恩人。厄拉莉说她是我们所能见到的最漂亮的妇女之一。”

“我们为了他的土耳其女人要向他宣战!”朗贝尔夫人大声说,“对不对呀,女士们?一定得给他吃点苦头……再说,达尔西的这个行动并不使我感到惊异。他是我认识的人中最慷慨大度的人,我知道他的一些作为,我每逢讲起它们时就不由得眼泪往上涌。——他的伯父死后遗留下来一个私生女;这个私生女,他的伯父生前从来没有认领过,死后也没有遗嘱,这个私生女就完全没有继承权。达尔西是唯一的继承人,他想把遗产分给她一份,而所分的一份数目之大,连他的伯父自己也不会这样分。”

“这个私生女好看吗?”德·夏韦尔尼夫人带着恶意问,她开始觉得她需要说点达尔西先生的坏话,因为她无法把他驱逐出她的思想。

“啊!亲爱的,您怎么能作这样的假定呢?……再说,他伯父死的时候达尔西先生还在君士坦丁堡,看来他还没有见过这女孩子。”

夏托福尔、佩兰少校和别的几个客人来了,打断了这场谈话。夏托福尔坐在德·夏韦尔尼夫人身边,利用大家高声谈话的时刻对德·夏韦尔尼夫人说:“看您的模样好像很不愉快,夫人;如果我昨天对您说的话是其中原因,那我真是不幸极了。”

德·夏韦尔尼夫人没有听见他的话,或者不如说她不愿意听见他的话。夏托福尔一肚子怒火,把话又重说一遍,他得到的是一个比较冷淡的回答。使他更加生气了;朱莉在回答以后立即参加了大伙的谈话,而且换了个坐位,远远地离开了她那位不幸的崇拜者。

夏托福尔毫不气馁,他徒劳地花了不少心血,只想取悦于德·夏韦尔尼夫人;她却心不在焉地听他说话,她只想着达尔西先生快要到来,同时还自问:为什么这样想着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她早该忘记掉,而且大概他也忘记她好久了。

终于,听见了一辆马车的声音;客厅的门打开了。“哎!他来了!”朗贝尔夫人嚷起来。朱莉不敢回头,可是脸色苍白得厉害。她霎时间觉得十分寒冷,不得不集中全身气力来使自己恢复正常,不让夏托福尔注意到她外表的变化。达尔西吻了朗贝尔夫人的手,站着同她谈了好一会儿,然后坐在她的身边。这时候周围是一片寂静:朗贝尔夫人似乎在等待熟人们自己相认。除了老实的佩兰少校外,夏托福尔和别的男子,都用带点吃醋的好奇心仔细打量着达尔西。他是刚从君士坦丁堡回来的,比之他们他占很大的优势,这就足以使他们采取一种拘束刻板的生硬态度,像通常对待陌生人一样。达尔西没有注意到任何人,他头一个打破沉默,谈了谈天气和旅程,这都无关重要;他的声音温和而悦耳。德·夏韦尔尼夫人大着胆子望了他一眼,她只看见了他的侧面。她觉得他消瘦了,神情也改变了……总之一句话,她对他很有好感。

“亲爱的达尔西,”朗贝尔夫人说,“请看看您的周围,您能不能在这儿找到您的一位老朋友。”达尔西回过头来,看见了朱莉。到目前为止,朱莉一直用帽子遮住面孔。他急忙站起身,嘴里发出一下惊讶的喊声,伸出手向她走过来;然后他又突然停了下来,仿佛后悔自己表现得过分亲昵似的,他向朱莉深深地鞠了一躬,用适当的言词向她表过了重新见到···她非常高兴。朱莉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客套话,面孔涨得通红,因为她看见达尔西继续站在她面前而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不久她就镇静了下来,这时轮到她向他注视,眼光既漫不经心又仔细观察,社交界的人士如果愿意,都会运用这种眼光。他是一个高大而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表情冷静沉着,可是这种冷静沉着似乎不是来自心灵的惯常状态,而是心灵影响面部表情的结果。他的前额已经开始有了显著的皱纹。他的眼睛深邃,嘴角向下弯,两边太阳穴的头发已经脱落。可是他还没有超过30岁。达尔西穿着很朴素,不过颇有风度,这种风度表明他习惯于在上流社会出入,而且对许多年青人整天考虑的问题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朱莉很愉快地作了这种种观察。她还注意到他的额头上有一道相当长的伤疤,他用一绺头发将它掩盖,但是并没有完全盖住,看起来是军刀砍的。朱莉坐在朗贝尔夫人旁边。在她同夏托福尔中间有一张空椅子;可是达尔西一站起来,夏托福尔马上把一只手扶住椅背,让交椅支在一条腿上,还保持着平衡。很明显,他是想保留住这把交椅,就像园丁的狗守住那箱燕麦一样①,达尔西只得始终在德·夏韦尔尼夫人面前站着。朗贝尔夫人可怜他,在她坐着的长沙发里让出一个位子,请达尔西坐下,这样达尔西就靠近朱莉了。他赶忙利用了这个有利的位置,和朱莉开始一场连续不断的谈话。可是他还不得不受到朗贝尔夫人和其他几位女客对他的旅行所作的例行询问,他三言两语对付了过去,然后抓紧一切机会继续同德·夏韦尔尼夫人密谈。“请您挽住德·夏韦尔尼夫人进饭厅,”别墅的钟声宣告晚餐的时候,朗贝尔夫人对达尔西说。夏托福尔咬紧嘴唇,他设法在就席时坐得相当靠近朱莉,以便对她仔细观察。

①来自谚语。园丁的狗看守燕麦,自己不吃,也不让别人(牛、马之类)吃。

晚餐完毕以后,夜空晴朗,天气炎热,大家围聚在花园里的一张乡下桌子上喝咖啡。夏托福尔越来越生气地注意到达尔西对德·夏韦尔尼夫人的关心。他越是发觉她对新客人的谈话感兴趣,他就越显得不那么亲切,他所感觉的醋意除了使他丧失掉一切讨人欢喜的态度以外,没有别的效果。他在大家坐着的阳台上走来走去,一刻也不能安静,就像内心焦躁不安的人通常惯做那样。他不断地眼望天空,地平线上聚集了大块的乌云宣告暴风雨快要到来;他更一直注视着的是他的情敌,这位情敌正在同朱莉低声谈话。一忽儿他看见她微笑,一忽儿她又严肃起来,再过一会儿她又羞怯地低垂眼睛;总之,他看出来达尔西每讲一句话都能在她身上产生明显的效果;最使他感觉伤心的,就是朱莉脸上的不同表情,仿佛就是达尔西变化不定的脸部表情的反应。最后,他再也不能忍受这种苦刑,就走到她身边,趁达尔西跟别人描述土耳其皇帝穆罕默德的胡子的机会,俯身到她的椅背上。“夫人,”他用酸溜溜的声调说,“达尔西先生似乎是一个很可爱的人!”“一点不错!”德·夏韦尔尼夫人带着掩饰不住的热烈表情回答。

“当然是喽,”夏托福尔继续说,“因为他使您忘记了您的老朋友。”

“我的老朋友!”朱莉用稍带严厉的口气说,“我不知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说完她就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接着,她拿起朗贝尔夫人拿在手里的一条手帕的一只角。“这条手帕的刺绣真雅致,”她说,“手工真好。”

“是吗,亲爱的?那是达尔西先生送给我的,他从君士坦丁堡不知给我带回来多少刺绣手帕。随便问一句,达尔西,是您的那个土耳其女人给您绣了这些手帕的吗?”

“我的土耳其女人!什么土耳其女人?”

“是呀,就是您救了她性命的那位漂亮的公主,她管您叫……啊!我们全知道了……她管您叫什么来着……总之,她的……救命恩人就是了。您应该知道土耳其话是怎么说的。”达尔西笑着拍了拍额头。“这可能吗?”他嚷起来,“我的不幸遭遇居然把名声传到了巴黎!”

“可是这里面并没有不幸遭遇呀;也许只有码码慕齐①失掉他的宠姬吧。”

“唉!”达尔西回答,“我看你们就连这件事的一半也不知道,因为这个遭遇对我来说,其不幸的程度正如风车之对于堂吉诃德一样。难道我只为了当过一回游侠骑士——这件事我是无罪的——不仅要被法兰克人②传为笑柄,而且回到巴黎还要受到嘲笑吗?”

“怎么!可是我们一点也不知道。把真相告诉我们吧!”所有的女客一齐喊道。

“我本该,“达尔西说,“让你们保留你们已经知道的那段故事,而后面的续编我就不说下去了,因为这件事的回忆对我是丝毫不愉快的;可是我的一个朋友——顺便说一句,朗贝尔夫人,我请您允许我把他介绍认识您……我的一个朋友约翰·蒂勒尔爵士,他在这场悲喜剧里也是主角之一,不久就要来到巴黎;他在叙述这件事时,可能恶作剧地把我描写成为比我实际担任的角色更可笑的角色。因此我把事实告诉你们:

①“码码慕齐”是莫里哀的喜剧《醉心贵族的小市民》中葛维耶勒捏造的土耳其话,据他说是“骑士”的意思。

②十字军东征以后,土耳其一带的人把欧洲人通称为法兰克人,所以这里是指在土耳其的欧洲侨民。

“这个可怜的妇人,在法国领事馆安顿下来以后……”

“啊!从头开始!从头开始!”朗贝尔夫人喊道。

“可是你们已经知道开头了呀!”

“我们一点儿也不知道,我们要您把事情从头到尾叙述一遍。”

“好吧!女士们,你们知道我18××年在拉纳卡①。有一天我出城去写生,陪我同去的是一个年轻的英国人,为人十分可爱,他和蔼可亲,天性乐观,名叫约翰·蒂勒尔爵士,他是一位最可宝贵的旅行伴侣,因为他会想到晚餐,不会忘记带干粮,而且永远不发脾气。此外,他的旅行又是没有目的的,他既不懂地质学,也不懂植物学,这两门科学对一个旅行伴侣来说,是非常讨厌的。

“我坐在一间破房子的屋檐下,离海大约有两百步远,这一带海边全都是陡峭的岩石。我正在用心画一座古代的石棺状坟墓,约翰爵士躺在草地上,吸着上等的拉塔基亚烟草②,

嘲笑我不幸爱上了艺术。我们雇用的一个土耳其翻译,正在我们身边为我们煮咖啡。他是我所认识的土耳其人中最胆小而咖啡煮得最好的人。

“突然间约翰爵士快活地叫起来:‘那边有人带着雪下山来了,我们去向他们买一些来做冰冻橙汁吧。’

“我抬头看见一头驴子向我们走来,身上横驮着一个大包裹,一边一个奴隶扶着它;前头是一个驴夫牵引着驴子,压队的是一个白胡子的土耳其老头,骑着一匹相当优质的好马,走在队伍的末尾。这一队人走得很慢,样子相当庄严。

①拉纳卡在塞浦路斯。

②拉塔基亚在叙利亚,所产烟草极有名。

“我们的土耳其翻译,吹着火,向那头驴子驮的东西望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对我们说:‘那里面不是雪。’接着又恢复他惯常的沉默不语,继续为我们煮咖啡。‘里面是什么?’蒂勒尔问,‘是可以吃的东西吗?’

“‘可以喂鱼的东西,’土耳其人回答。

“这时候,那个骑马的人飞奔着直往海边驶去,经过我们身边时没有忘记向我们轻蔑地望了一眼,回教徒对基督教徒经常这样。他把马一直骑到我对你们说过的悬崖峭壁上,在最陡的地方突然停下。他注视着大海,仿佛在找寻一处最合适的投海地点。

“我们更加仔细地察看驴子驮着的包裹,包裹的形状古怪使我们很惊异。我们马上就想起了那些吃醋的丈夫把妻子溺死的故事。我们互相交流了我们的想法。

“‘问问这些混蛋们!’约翰爵士对我们的土耳其翻译说,‘他们驮着的是不是一个女人。’

“土耳其人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可是没有张开嘴巴。很明显,他觉得我们提的问题太不合适了。

“这时候,包裹离我们很近,我们明显地看出布袋里有东西在乱动,还听见了布袋里发出一种呻吟和咕噜声。

“蒂勒尔虽然贪吃,可是很有侠义精神。他怒气冲冲,站起来直奔到驴夫面前,用英语问他——因为他已经气糊涂了——问他把布袋带到哪儿去,准备拿布袋做什么。驴夫当然

不回答;可是那个布袋拚命在乱摇乱动,还可以听见女人的喊叫声。两个奴隶听见喊声就拿手里抽驴子用的皮鞭向布袋猛抽。蒂勒尔愤怒到了极点。他运用非常科学化和非常有力的一下拳击,把驴夫打倒在地,又抓住一个奴隶的脖子;这样一来,由于斗争激烈,碰到了那布袋,布袋沉重地跌落在草地上。

“我奔过去。另一个奴隶着手捡石头,驴夫爬了起来。尽管我非常不愿意管别人的闲事,当时也不得不来帮助我的伙伴。我抓住我绘画时用来支撑遮阳伞的一根木桩,摆出我最威武的姿势把木桩挥舞起来吓唬那两个奴隶和驴夫。事情进行得很顺手,想不到那个骑马的土耳其鬼,观察了大海以后,听见我们吵闹的声音回过头来,不等我们有半点考虑的余地就像支箭似的飞到我们面前,手里拿着短剑一类的鬼东西……”

“就是叫做阿塔冈的那种短剑吧?”夏托福尔问,他是喜欢地方色彩的。

“就是一柄阿塔冈,”达尔西微笑着表示赞同,“他经过我的身边,用阿塔冈在我的头上扎了一刀,我顿时头昏眼花,就像我的朋友德·罗斯维尔侯爵很俏皮地说那样,眼前仿佛出现了36根蜡烛。可是我仍然能够向他的腰部回敬了一木桩,然后我像旋风似的挥舞着木桩,打驴夫,打奴隶,打马和那个土耳其人,我变得比我的朋友约翰·蒂勒尔爵士疯狂10倍。事情发展下去毫无疑问会对我们不利。我们的翻译保持中立,我们拿一根棍子对付3个步兵,一个骑兵和一柄阿塔冈,是不能支持很久的。幸喜约翰爵士想起了我们带来的两枝手枪。他马上抓住枪,扔了一枝给我,自己拿了另一枝,立刻用枪对准那个找了我们许多麻烦的骑马的土耳其人。看见手枪,又听见我们扳枪机的声音,这对我们的敌人产生了奇妙的效果。他们可耻地逃走了,留下我们做了战场上的主人,包括那个布袋和那匹驴子。我们尽管非常恼火,却并没有开枪,这是非常幸运的事,因为谁也不能杀死一个回教徒而不受处罚,即使揍一顿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我擦净了血迹以后,第一件事,可想而知,就是赶紧去打开那只布袋。我们发现里面是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妇女,稍微有点肥胖,一头美丽的黑发,浑身上下只穿一件蓝羊毛长睡袍,透露程度稍比德·夏韦尔尼夫人的披肩差一点。“她很快就爬出布袋,丝毫没有半点忸怩,就向我们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遍。她所说的事一定很悲壮动人,可惜我们一个字也听不懂;接着,她吻了吻我的手。女士们,这是头一次一位妇女给我这个荣誉。

“我们冷静下来后看见我们的翻译像个绝望的人在拼命地抓自己的胡子。我把我的脑袋用手帕凑合包扎好。蒂勒尔说:‘我们拿这个女人怎么办?如果我们继续留在这儿,她的丈夫会带着人马回来把我们打死;如果我们就这样子带她回到拉纳卡,毫无疑问城里的流氓会认为我们犯了通奸罪而拿石头扔我们。’蒂勒尔想到这里感到不知所措,等他恢复了英国人的冷静,他就冲着我大声嚷道‘您今天着鬼迷了,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写生!’他的喊声使我笑了起来,那个女人一点不懂是怎么一回事,也笑了。

“可是总得拿出一个主意呀。我想我们最好的做法,就是要求法国领事保护我们;但是最难做到的是回到拉纳卡。天已黑了,这对我们倒是一个好机会。我们的土耳其翻译带着我们兜了一个大圈子,由于采取了这样的预防措施和受到黑夜的保护,我们顺利地来到了城外领事的家。我忘记告诉你们,我们用那布袋和我们翻译的头巾,临时凑合给那女人做了一套比较得体的衣服。

“领事很不愉快地接待我们,对我们说我们到任何国家旅行都应当尊重当地的风俗习惯,说我们不应干涉别人的内务事……最后,他狠狠地骂了我们一顿,他做得对,因为我们的做法足够引起一场猛烈的群众骚动,使塞浦路斯岛上的所有法国人都被杀光。

“领事的妻子比较讲人道,她念过许多小说,认为我们的行为非常勇敢。事实上,我们的所作所为真像小说中的英雄。这位好心肠的太太十分虔诚,她想她很容易就能够使我们带①给她的异教徒改宗基督教,改宗以后消息要刊载在《通报》上,她的丈夫会因此而提升为总领事。所有这些想法都是一刹那间在她的脑子里形成的。她抱吻了那个土耳其女人,给了她一件连衫裙,说她的丈夫领事先生的狠心太可耻,还要他到巴夏②那里去料理这件事。

“巴夏十分忿怒。那个吃醋的丈夫是一个有地位的人物,他大发雷霆。他说,让那些狗娘养的基督教徒阻止他那样的人物把奴隶扔到海里,这是一件叫人可恨的事。领事十分为难。领事大谈特谈他的主人法国国王,提起更多的是一艘拥有60尊大炮的巡洋舰刚出现在拉纳卡海面。可是他最有说服力的理论,是他以我们的名字建议,对那个奴隶照正当的价格赔偿。

①《通报》创办于1789年,1799年成为法国的政府机关报,1869年刊。

②土耳其的高级官吏称为“巴夏”。

“唉!你们真不知道土耳其人的所谓正当的价格是怎么一回事!要赔钱给丈夫,赔钱给巴夏,赔钱给那头驴子,因为蒂勒尔打坏了它的两只牙,为了这件丑事也要赔钱,对一切都要赔钱。蒂勒尔叫苦连天地喊了多少次:‘真见鬼,您为什么要到海边去写生!’”

“多么不幸的遭遇,可怜的达尔西!”朗贝尔夫人喊道,

“您就是在那里得了这条伤痕的吗?请您把头发撩上去让我看看。他没有把您的脑袋劈成两半真是奇迹!”朱莉在听他讲述当中,一直没有把眼睛从他的额头上挪开;她最后用羞怯的声音问:“那个女人后来怎样了?”

“这就是这段故事中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地方。故事的结局对我来说这么狼狈,以致我现在对你们讲这故事的时候,人家还在嘲笑我们这种侠义的轻举妄动呢。”

“她漂亮吗,这个女人?”德·夏韦尔尼夫人问,脸有点红。“她叫什么名字?”朗贝尔夫人问。

“她叫埃米尼。漂亮?……是的,她有几分姿色,再惜太胖了点,而且按照她国内的习惯搽满了脂粉。要花很长时间才看得惯土耳其美人的美。——埃米尼因此就住在领事家里。她是曼格勒里①人,她告诉领事夫人瑟……太太说她是亲王的女儿。在这个国家里,所有无赖只要他能够指挥另外10个无赖,都是亲王。因此人家就用公主的礼节待她:她同主人同桌吃饭,食量之大,无与伦比。每次同她谈起宗教,她照例是昏昏入睡。这样过了相当日子。最后洗礼的日期决定了。领事夫人瑟……太太愿意做她的教母,而且想叫我当她的教父。又是送糖果,又是送礼物,洗礼要有的一切一应俱全!……真是注定这个埃米尼要使我破财。瑟……夫人说埃米尼爱我胜过蒂勒尔,因为她每次拿咖啡给我,总要把咖啡泼到我的衣服上。我为了这个洗礼真正按照福音书作着洗心革面的准备,然后到了洗礼前夕,美丽的埃米尼不见了。要把事情真相全部告诉你们吗?领事有一个厨师是曼格勒里人,他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混蛋。可是烧回教徒的饭倒是有一手。这个曼格勒里人得到埃米尼的喜爱,她大概是照她的方法来爱国的。他拐走了她,同时偷走了瑟……夫人一大笔钱,瑟……夫人再也无法找到他。因此领事失掉了金钱,他的夫人失去她送给埃米尼的一份陪嫁,我失掉了我的手套,我的糖果,还有我挨了打还不算在内。最糟的是,人家还要我对这件事负责。人家说,是我想解救这个坏女人,是我想从海底把她救上来,她就给我的朋友们带来许多不幸。蒂勒尔懂得怎样脱身,他装出被害人的样子,而其实只有他才是这场打架的真正原因,我呢,我却保留住堂吉诃德的声名,和你们看见的这道伤痕,这道伤痕对我的前途很有妨碍。”

①曼格勒里是外高加索的一个公国,1867年并入俄国。

讲完故事,大家回到客厅。达尔西同德·夏韦尔尼夫人又谈了相当长时间的话,然后他不得不离开她,因为有一个青年要介绍给他,这个青年对政治经济学很有研究,他研究的目的是要当众议员,他想得到关于土耳其帝国的一些统计数字。

朱莉自从跟达尔西分手以后,就经常望着挂钟。她心不在焉地听夏托福尔说话,眼睛不由自主地寻找客厅的另一端同人谈话的达尔西。有时他一边同那位业余统计学家谈话一边注视着她,她简直受不了他那平静而尖锐的眼光。她觉得他对她已经有了一种特殊的支配力,她再也不想躲避这种力量。

她终于要自己的马车了,也许是故意,也许是出于忧虑,她一边问一边望着达尔西,眼光似乎在说:“你浪费了半个钟头,这半个钟头我们本来可以谈一谈。”马车来了。达尔西始终在谈话,他显得神情疲倦,对于老缠着他不放的提问者感到讨厌。朱莉慢慢地立起身来,握了握朗贝尔夫人的手,然后向客厅的门走去。她很惊讶而且有点生气地发觉达尔西仍然留在原地不动。夏托福尔紧跟着她,手挽着她,她机械地接受了他的手臂而没有听他说话,差不多可以说她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朗贝尔夫人陪她走过前厅,还有另外几个人一直把她送到马车旁。达尔西继续留在客厅里。她坐上四轮马车以后,夏托福尔微笑着问她,单独一个人在夜里赶路害怕不害怕,并且补充一句,说只要佩兰少校弹子打好了,他马上会乘双轮马车紧紧跟上。朱莉心神恍惚,听见他的声音才清醒过来,可是她一点也没有听懂。她像所有女人在类似情况下所做的那样,报以微微一笑。然后,她向所有聚拢在石阶上的人们点头道别,马儿就拉着她飞快地走了。

恰好在车子开动的刹那间,她看见达尔西从客厅里走出来,脸色苍白,神情忧伤,双眼注视着她,仿佛向她要求一个单独的告别。她已经走了,带走了不能单独向他点一点头的遗憾,她甚至于想他会因此而不高兴。她早已忘记了他没有亲自,而是让别人把她送上马车的;现在似乎过错完全在她这方面,她责备自己,好像自己犯了大罪似的。几年前她唱歌出丑以后离开达尔西时对他的感情,还不如这一次这么强烈。这不仅因为岁月的消逝增加了感情的力量,而且由于对她丈夫积累起来的愤怒也加强了这种感情。也许,她甚至觉得夏托福尔对她有一定的吸引力——虽然这时候她已完全忘却了夏托福尔——也使她决心让她对达尔西更加强烈的感情任意放纵,而不觉得后悔。

至于达尔西,他的思想属于性质平静的那一类。他很高兴地遇见了一个美丽的女人,她唤醒了他许多幸福的回忆,而且认识她大概可以使他在巴黎度过一个更愉快的冬天。可是,一旦她脱离了他的视线,在他身上剩下的就只是愉快地度过了几小时的回忆,这个回忆虽然甜蜜,但是一想到要睡得很晚,而且要赶20公里路才能上床,这甜蜜就打了折扣。我们放下达尔西不提,让他沉溺在那些庸俗的思想里,紧紧地裹住大衣,十分舒服地斜坐在他租来的马车里去胡思乱想,从朗贝尔夫人的客厅想到君士坦丁堡,从君士坦丁堡想到科孚①,从科孚想到半打瞌睡。

亲爱的读者,如果你愿意,我们来跟着德·夏韦尔尼夫人吧。

①科孚,希腊的一个岛。

十一

德·夏韦尔尼夫人离开朗贝尔夫人邸宅的时候,夜晚漆黑,周围的空气沉闷,令人窒息,不时划过闪电,照亮了周围的景物,使黑色的树影在苍茫的橙红背景上显现出来。每来一次闪电,天空似乎加倍地变黑,车夫连马头都看不见。不到一会儿一场猛烈的暴风雨便爆发了。雨点,起初是大滴而稀疏地落下来,很快就变成真正的倾盆大雨。四面八方的天空像着了火一样,天上的炮队开始轰鸣,震耳欲聋。受了惊吓的马儿猛力喷气,举起前蹄不肯前进;可是车夫已经饱餐了一顿,他的厚外套,尤其是他喝过的酒,使他不怕雨水和泥泞的道路。他猛抽可怜的牲口,那副勇猛劲头正跟恺撒在暴风雨的海上一样。恺撒对舵手说:“前进吧,你运载着恺撒①和他的命运哩!”

德·夏韦尔尼夫人并不害怕雷电,根本不理会那场暴风雨。她只是重复着达尔西对她说过的话,很后悔可以跟他说很多话而没有说。突然间她的马车遭到猛烈的一撞,把她的思路打断了;同时窗子的玻璃四散纷飞,响起了一下预兆祸事的折裂声,原来她的马车跌到一个壕沟里面了。朱莉除了害怕以外,倒也没有别的损伤。可是雨下个不停,一只车轮折断了,车灯熄灭了。四周看不见可以避雨的房子。车夫咒骂,跟班骂车夫,对他的笨拙的驾驶表示不满。朱莉坐在车子里,询问怎样才能回到普……地方,或者应该怎样办才好;可是她的每一个问题得到的总是这个叫人失望的回答:“这不可能!”

①典出古希腊传记家普路塔克的《恺撒传》。

这时候远远地听见有一辆马车沉重地驶过来了。过了一会儿,德·夏韦尔尼夫人的车夫很高兴地认出了他的一个同行,他同他在朗贝尔夫人的食堂里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喊他停下来。

车子停了下来;车夫刚说出德·夏韦尔尼夫人的名字,那辆出租马车上的一个年轻乘客便亲自打开车门,大声问道:“她受伤了吗?”他一跳就跳到朱莉的马车旁边。她已认出了他是达尔西,她在等待他。他们的手在黑暗中相碰,达尔西觉得德·夏韦尔尼夫人的手紧捏着他的手,不过这大概是害怕的缘故。问了一些情况以后,很自然地达尔西请她上他的车。朱莉起先没有回答,因为她还在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一方面,如果她回巴黎,她要同一个年青人单独在一起赶10几公里路;另一方面,如果她回到朗贝尔夫人邸宅请求接待,又害怕要讲出翻了车,被达尔西搭救了这段浪漫的遭遇。再度在朗贝尔夫人客厅里出现,大家这时还在热闹地打惠斯特纸牌,她却像那个土耳其女人那样被达尔西搭救……这情景真是不堪设想。可是要赶10几公里地回到巴黎!……她正在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给他增加麻烦等等一些陈言套语的时候,达尔西仿佛看透了她的心事,冷冷地对她说:“夫人,请上我的马车,我留在您的车里等待,等待回巴黎去的人。”朱莉害怕显得过分拘谨,赶快接受了达尔西的第一个建议,但是没有接受他的第二个建议。她突然作出的决定,使她没有时间来解决到底是折回普……地方还是回到巴黎这个重要的问题。她已经坐上达尔西的马车,紧紧地裹在达尔西急忙献给她的大衣里,不等她要说到哪里去,马车已经轻快地朝巴黎驰去。她的仆人已经代她作了选择,把她的女主人所住的街名告诉了车夫。

开始谈话时双方都很尴尬。达尔西说话很简短,看来他有点不高兴。朱莉认为是她的犹豫不决触犯了他,使他觉得她是一个可笑的假正经妇女。她受这个人的影响已经非常深,以致她在内心激烈地谴责自己,认为自己是使他不高兴的原因,一门心思想着怎样去解除他的不高兴。她发觉达尔西的衣服湿了,马上把大衣脱下,一定要他把大衣披上,因此就产生了一场你推我让的纷争,结果是各半解决,每人各披一半大衣。这是十分轻率的行为,如果她不是竭力想使对方忘却她那段犹豫不决的时间,她也不会犯这一个错误。他们俩贴得那么近,朱莉的脸颊简直可以感觉到达尔西热哄哄的气息。车子的颠簸有时使他们相互靠得更近。

“我们两人披着这件大衣,”达尔西说,“使我想起了我们往日的猜字游戏①。您还记得,我们俩一起穿上您祖母的短外套,您扮做我的维吉妮②吗?”

“记得,我还记得祖母骂了我一顿。”

“啊!”达尔西喊道,“那时候多幸福啊!我曾经多少次带着忧伤和幸福,回想起在贝勒夏斯街度过的那些无比动人的夜晚!您还记得我们用粉红色的绸带把秃鹰的翅膀缚在您的

肩膀上吗?还有我用非常艺术的手法为您制造的金色鹰嘴吗?”

①用动作或戏剧场面表示字的意义,叫人猜这是什么字。

②法国作家贝纳丹·德·圣彼埃尔写的小说《保尔和维吉妮》,维吉妮是保尔的爱侣。

“记得,”朱莉回答,“您扮演普洛米修斯,我扮演秃鹰,可是您的记忆力多好呀!您怎么能把这许多荒唐的玩意儿记住呢?因为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

“您想我恭维您一句吗?”达尔西微笑着说,把脑袋向前伸以便正面注视她。接着,他用严肃的口吻说,“说真的,我保留着我生平最愉快时刻的回忆并不奇怪。”

“您对猜字谜真有天才!……”朱莉害怕谈话太偏重感情,就转了话题。

“您要我把我的记忆力的另一个证明告诉您吗?”达尔西打断她说,“您记得我们在朗贝尔夫人家里订的同盟条约吗?我们约定讲所有人的坏话,反之,也要不顾一切来互相支持……可是我们的条约同所有的条约的命运一样,没有执行。”

“您怎么知道?”

“唉!我想您不会经常有机会来保护我;因为我一旦远离巴黎以后,谁还有空来想着我?”

“保护您……当然没有……可是同您的朋友谈起您……”

“啊!我的朋友!”达尔西苦笑地大声说,“我那时候并没有朋友,至少,没有您认识的朋友。来看令堂的年轻人都恨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至于女人们,她们很少想到外交部的一位随员先生。”

“这是因为您也不关心她们的缘故。”

“这是真的。我从来不会在我所不喜欢的人面前装出和蔼可亲的样子。”

如果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朱莉的面孔,达尔西就能看见她听了他最后一句话以后,脸涨得通红,也许她对达尔西所说的那句话添上了一层达尔西所想不到的意义。不管怎样,朱莉想把他们彼此保留得好好的记忆放下不提,重新提起他的旅行,希望运用这个方法,她可以不再说话。这个方法对旅行过的人,尤其是那些访问过远方国家的人,差不多总是成功的。

“您的旅行多好!”她说,“我多么遗憾不能像您一样旅行呀!”

可是达尔西已经不乐意讲自己的故事。“那个留着小胡子的青年人是谁?”他突然发问,“刚才跟您说话的那个!”这一次,朱莉的脸红得更加厉害。“他是我丈夫的一个朋友,”她回答,“他团里的一个军官……人家说,”她始终不愿意放弃她谈论东方国家的话题,“人家说看见过东方的蔚蓝天空的人再也不能在别的地方生活了。”

“他这人叫我十分讨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说的是您丈夫的朋友,而不是那蔚蓝的天空……至于那个蔚蓝的天空,夫人,愿上帝给您免了吧!由于天天看到同样的天空,到头来你会把它当作最大的不幸,遇到巴黎恶雾弥漫的日子,你会把这当作最美的景致。请相信我,再也没有比这美的蓝色天空更叫人心烦了,它昨天是蓝色的,明天也是蓝色的。您真不知道我们多么不耐烦,多么失望地日复一日在等待天空出现一片云彩!”

“可是您也在这蓝色的天空下面生活了好久呀。”

“夫人,我很难不这样做。如果我能够按照我的爱好去做的话,在满足了东方的异国情调所必然引起的好奇心以后,我就会赶快回到贝勒夏斯街附近来的。”

“我相信有许多旅行家如果他们都像您那么坦率的话,一定也会这样说……你们在君士坦丁堡和别的东方城市是怎样过日子的?”

“也像在别的地方一样,有好几种方法消磨时间。英国人喝酒,法国人赌钱,德国人抽烟,还有几个聪明人,为着改变娱乐花样,爬到屋顶上用望远镜偷看当地的女人,被人开枪射击。”

“您大概是最喜欢最后一种娱乐吧。”

“一点也不。我吗,我学习土耳其语和希腊语,这使得人人都笑我。我在大使馆办完公事以后,我就绘画,骑马到淡水地①去,然后我到海边去看看有没有从法国或者别的地方到来一个亲切的面孔。”

①淡水地,君士坦丁堡附近的一个淡水平原,旅土欧洲人通常去散步的地方。

“在离法国那么远的地方能够看见一个法国人,对您当然是最愉快的事情吧?”

“是的,希望来一个聪明人,可是到我们这里来的是一大群卖假首饰或者卖开士米料子的商人;更糟的是,来了不少年轻的诗人,他们远远一看见大使馆的人,就冲着你叫嚷:‘带我们去参观古迹,带我去看圣索菲教堂①,带我到山里,到碧绿海去;我想看看埃洛②叹气的地方!’然后,等到他们被日头晒累了,他们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最近几期的③

《宪政报》以外,什么也不愿看了。”

“您还是按照您的老习惯,把一切都看得那么坏。您一点没有改,您知道吗?因为您始终喜欢冷嘲热讽。”

“夫人,请告诉我,应不应该准许一个在油锅里受煎熬的犯人同他一起受罪的伙伴开个玩笑呢?说老实话,您根本不知道我们在那里的生活多么可怜。我们这些大使馆里的秘书,就跟从来不栖息的燕子一样。对我们来说,我觉得……我们就没有那种构成幸福生活的亲密关系(他说最后几句话的时候,声调很特别,而且更靠近朱莉)。6年来,我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同我谈谈心的知音。”

“您在那边难道没有朋友吗?”

“我刚才已经跟您说过,在外国是不可能有朋友的。我留下了两个朋友在法国。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现在在美洲,如果他不害黄热病的话,再过几年就会回来了。”

“那么,您还是单独一个人吗?……”

“单独一个人。”

“那边的妇女社交界呢?东方的妇女社交界怎么样?难道没有给您提供一些办法吗?”

①圣索菲教堂是君士坦丁堡的一座拜占庭教堂,筑成于532年,土耳其人于1453年将这座教堂改为清真寺院。

②埃洛,据希腊神话,是月神阿尔蒂弥斯的女祭司,住在欧洲塞斯托斯,与住在亚洲阿比多斯的情夫莱昂代相隔一条达达尼尔海峡。莱昂代每晚看见埃洛在塔上点火为号就游过海峡来同埃洛幽会;一天晚上火把被风吹灭,莱昂代在黑暗中溺死于海。

③《宪政报》,创办于1815年的自由派报纸。

“啊!谈起这一点,那是最糟的了。至于土耳其妇女,连想也别去想。谈到希腊妇女和阿美尼亚妇女,我们最能夸赞她们的,就是她们都长得十分漂亮。领事夫人和大使夫人嘛。请恕我不和您谈论她们吧。这是一个外交问题;如果我把我想的实说出来,我可能会在外交事务中给自己找麻烦。”

“您好像不太热爱自己的职业吧。从前您却多么热切地想进外交界啊!”

“我那时对这种职业还没有认识。现在我想当巴黎的量地皮官!”

“啊,上帝!您怎么能这样说?巴黎!最不愉快的居住的地方!”

“不要出言不敬。我真希望等您在意大利住过两年以后,听见您在那不勒斯改变您原来的意见。”

“看看那不勒斯,这是我在世界上最向往的事情,”她叹着气回答,“……只要我的朋友们能同我在一起。”

“啊!如果是这个条件的话。我愿意环游全球。同朋友们一起旅行!这简直像逗留在自己的客厅里,让世界像展开的全景一样在您的窗前经过。”

“好吧!如果我要求过高,我就只要同一个……同两个朋友一起旅行。”

“对我来说,我的野心没有那么大;我只要一个男朋友,或者一个女朋友就够了,”他微笑着加上一句,“可是这种幸运从来没有轮到我……也许将来也轮不到我,”他叹了一口气,接着用比较愉快的口吻继续说,“说实话,我总是倒霉的。我从来只热烈地渴望过两件事,而我从来得不到。”

“哪两件事?”

“哦!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举例来说,我曾经热烈地希望同一个女人跳华尔兹舞……我曾经钻研过华尔兹。曾一连几个月单独一个人抱着一张椅子练习这种舞,目的是克服这种旋转舞步带来的晕眩,等到我能再也不感到晕眩的时候……”

“您想同谁一起跳华尔兹舞呢?”

“假定我说是想同您一起跳呢?……等我花了许多心血,成为一个跳华尔兹能手的时候,您的祖母刚请了一位冉森派

教士①做忏悔师,她下达一道命令,禁止跳华兹舞,我到现在还把这道命令记在心里。”

“您渴望的第二件事呢?……”朱莉问,她简直有点坐立不安了。

“我渴望的第二件事,我就告诉您吧。我曾经希望——这对我说来是野心太大了——我曾经希望被人爱上……注意,是爱上……这是渴望跳华尔兹以前的事,我没有按时间顺序……我是说,我曾经希望被一个女人爱上,被一个宁愿要我而不要舞会的女人爱上,——舞会是最危险的情敌——我希望我能够在她准备坐上马车去参加舞会的时候,我穿着一双满是泥泞的靴子去看她,她已经全部化好装,打扮得花枝招展,可是她说:‘我们留下来吧。’不过这是我的妄想。一个人只应该要求那些能够做得到的事。”

①冉森派教士奉行荷兰主教冉森(1585—1638)的教义,严峻异常。

“您多么可恶呀!总是喜欢用一些冷嘲热讽来挖苦人!没有什么能够讨您欢喜。您对女人永远是无情的。”

“我?上帝保佑我不是这种人!我其实是在说我自己的坏话。我说女人们宁愿要一个愉快的晚会,而不要……同我单独密谈,这难道是说女人的坏话吗?”

“舞会!……打扮得花枝招展,……啊!我的上帝!……现在还有谁喜欢舞会啊?……”

她没有想到要为被咒骂的全体女性辩护,她自以为她了解达尔西的思想,其实可怜的朱莉只了解她自己的心思。

“谈到打扮和舞会,多么可惜我们不再有狂欢节!我带回来一套希腊女人的服装,十分迷人,非常适合您的身材。”

“您画它出来放在我的画集里。”

“非常愿意。您会看到我以前总在令堂的茶桌上用铅笔画人像画,现在有了多大的进步。——顺便说一句,夫人,我要祝贺您;今天早上人家在外交部对我说,德·夏韦尔尼先生马上要被任命为侍从官。我听了非常高兴。”

朱莉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达尔西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只是继续说:

“请您允许我从现在起就要求您保护我……不过,归根结蒂,我对您的新荣誉有点不大高兴。我怕您夏天不得不到圣克卢去住,那时候我就不能够有经常见到您的幸福了。”

“我永远不会到圣克卢去住,”朱莉用十分激动的声音说。

“啊!那再好没有了。因为巴黎,您瞧,是天堂,永远不应该走出这天堂,只能够不时到乡下朗贝尔夫家里吃顿晚饭,条件是当晚就回来。夫人,您住在巴黎多幸福呀!我也许在这里住不多久,您简直想象不出我住在我伯母给我的房间里感到多幸福。而您,人家告诉我,说您住在圣奥诺雷郊区①。

人家指给我看过您的房子。如果建筑房屋的狂热没有把您的花园走道变成商店的话,您应该还有一个美妙的花园,对吗?”

“是的,感谢上帝,我的花园还安全无恙。”

“您是星期几接待宾客的,夫人?”

“我差不多每天晚上都在家。我很高兴您有时能来看我。”

“夫人,您看我还是像我们原来的同盟条约仍然存在那样做法:我不邀自来,既不讲究礼貌,也毋需正式介绍。您原谅我,对吗?……我在巴黎只认识您和朗贝尔夫人了。所有的人都忘记了我,你们两家是我在国外流放期间唯一想念的人家。您的客厅一定非常吸引人。您是最会选择朋友的!……您还记得您从前计划您当了家庭主妇以后怎么办吗?组织一个沙龙,不让讨厌的人进来,有时听听音乐,经常有话谈,而且谈得很晚;不让自负的人进来,只允许少数几个熟人,因此既不需要说谎,也不需要装腔作势……拥有两三个聪明的女子(您的朋友不可能不是这样的人……),这样,您的家就是巴黎最舒适的处所。是的,您是最幸福的女人,您使所有接近您的人都幸福。”

达尔西这样说着的时候,朱莉在想:如果她嫁给另一个男人,她可能得到他这么兴致勃勃地描绘的幸福……比方嫁给达尔西的话。她想到的不是这个想象中的客厅,又高雅,又

舒适,她想到的是夏韦尔尼给她带来的许多讨厌的客人;……她想到的不是那种多么愉快的谈话,而是逼使她到普……地方来的家庭口角。她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幸福了,因为她的一生已经交给了一个她所憎恨和蔑视的男人;而她认为世界上最可爱的男子,她原意将自己幸福的保证托付给他的,却要永远对她是一个陌生人。她有责任躲避他,离开他……而他却离她那么近,甚至于她衣服的袖子都被他的礼服弄皱了!达尔西花了相当时间来继续描写巴黎生活的乐趣,他的能说会道的口才好久没有机会发泄了,现在趁机大发一通。可是朱莉却觉得眼泪在沿着脸颊往下淌。她生怕达尔西发觉,就勉强抑制住自己,但反而更增加她情绪的激动。她窒息了,动也不敢动。终于爆发出一声呜咽,一切都完了。她把头埋在手里,一半由于眼泪,一半由于羞愧难当,使她喉咙哽塞,透不过气来。

①圣奥诺雷郊区,旧巴黎郊区,19世纪时多由贵族聚居。

达尔西做梦也没有想到,觉得十分惊讶,沉默了好一阵;但是朱莉呜咽得更加厉害,他认为不得不开口询问一下突然哭起来的原因。“您怎么啦,夫人?看在上帝份上,夫人……回答我。发生什么事了?……”可怜的朱莉对所有这些问题只是用手帕紧紧按住眼睛来答复。他抓住她的手,温柔地扳开她的手帕:“我恳求您,夫人,”他的声调完全变了,一直钻进朱莉的心窝,“我恳求您,您怎么啦?会不会是我无意中得罪了您?……您不说话叫我太失望了。”

“啊!”朱莉再也忍不住了,她嚷起来,“我不幸极了!”接着她呜咽得更加厉害。

“不幸!怎么?……为什么?……谁会使您不幸?回答我。”他一边说,一边紧紧抓住她的双手,脑袋几乎跟朱莉的相碰,朱莉只是哭而不回答。达尔西不知道应该怎样才好,可是他被她的眼泪感动了。他觉得自己年轻了6年,他开始依稀看到了将来;在他原来的想象中,他只能当一个心腹,现在他觉得可能担任进一级的角色了。

由于她坚决拒绝回答,达尔西怕她不舒服,就把车子的一扇玻璃放下,解掉朱莉帽子上的丝带,把大衣和披肩挪开一点。男人们做这种事是笨手笨脚的。他想叫车子在一个村子旁边停下,他叫唤车夫,可是朱莉抓住他的臂膀,求他不要把车子停下,向他保证说她已经好多了。车夫没有听见呼唤,继续驾车向巴黎驶驶去。

“我请求您,亲爱的德·夏韦尔尼夫人,”达尔西说,把他刚放下她的手又抓起来,“我恳求您,告诉我,您有什么事?我害怕……我不明白我怎么会这么不幸,竟然得罪了您。”“啊!不是您!”朱莉喊道;同时她轻轻地捏住了他的手。

“那么,告诉我,谁会使您这么伤心?您放心告诉我吧。我们不是老朋友吗?”他微笑着说,他也开始捏住了朱莉的手。“您对我谈到幸福,您以为我充满了幸福……事实上这个幸福离我多么远!……”

“怎么!您不是具备了所有幸福的条件吗?……您又年轻,又有钱,又漂亮……您的丈夫在社会上很有地位……”

“我恨他!”朱莉不由自主地嚷起来;“我看不起他!”她把头埋在手帕里,呜咽得从未有过这么伤心。

“啊!啊!”达尔西想,“这事变得十分严重了。”他趁车子颠簸的机会巧妙地更靠近不幸的朱莉。“为什么,”他用世界上最甜蜜、最温柔的声音对她说,“为什么您这么悲伤?难道一个您所看不起的人竟能这样影响您的生活?为什么您要让他一个人破坏您的幸福!可是难道您只应向他要求幸福吗?……”他吻她的指尖;可是,由于她恐惧地马上把手缩回去,他怕自己做得太过分……不过他决心要看到这件奇遇怎么结束,就相当虚伪地叹了一口气,说,“我弄错了!我得到您结婚的消息时,我还以为德·夏韦尔尼先生真的是您中意的人呢。”

“啊!达尔西先生,您从来就不了解我!”她说话的声调明显地说:我一直是爱您的,只是您不愿意觉察罢了。可怜的妇人这时候真心诚意地相信她一直是爱达尔西的;包括逝去的6年在内,她一直像此时此刻那样热烈地爱着他的。“您呢!”达尔西兴奋地叫起来,“您,夫人,您了解过我吗?您了解过我的真正感情吗?啊!如果您更好地了解我,我们一定会彼此都生活得很幸福。”

“我多么不幸!”朱莉重复说了一句,眼泪犹如泉涌,还用力捏紧他的手。

“可是夫人,纵使您当时了解我,”达尔西用他惯常的忧郁而带嘲讽的口吻继续说,“又会有什么结果呢?我那时没有钱,您却钱多得很,令堂会轻蔑地拒绝我的。——我是事先就注定要失败的。——您自己,是的,您,朱莉,您如果不是有一场不幸的经历告诉您什么是真正的幸福,您也无疑会嘲笑我是想吃天鹅肉的,当时毫无疑问最有把握能讨您欢喜的东西是一辆漆得漂漂亮亮的马车,车身上漆着伯爵的冠冕。”“天啊!连您也这样说!难道没有人可怜我吗?”

“原谅我,亲爱的朱莉!”他也十分激动地嚷起来,“原谅我,我请求您。忘却这些责怪您的话吧;忘却吧,我没有权利怪您,我。——我比您更有罪……我不能正确估价您。我以为您同您生活的社会里的妇女同样软弱;我怀疑过您的勇气,亲爱的朱莉,我因此受到残酷的惩罚!……”他热烈地吻她的手,她再也不把手缩回去;他想将她搂在怀里……可是朱莉带着十分恐惧的表情把他推开,把身体尽可能地挪向车座的那头。这样一来达尔西赶忙用温柔的声调说话,声调由于温柔而更加刺人心肺:“对不起,夫人,我忘记了巴黎。现在我记起来在这儿人们是只要结婚,而不谈恋爱的。”

“啊!是的,我爱您,”她一边呜咽一边喃喃地说,她把脑袋倒在达尔西的肩膀上。达尔西十分激动地用臂膀把她紧紧地搂住,并且想用亲吻来使她停止流泪。她还想摆脱他的拥抱,可是这已经是她的最后挣扎了。

十二

达尔西把自己感情冲动的性质弄错了,应该说清楚,他并没有恋爱,他只是享受一下似乎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气而已,这样的好运气不应该让它白白的溜掉。何况,像所有男人一样,他在要求的时候比在感谢的时候更显得能说会道。不过他很有礼貌,而礼貌往往可以代替更可敬的感情。最初的陶醉过去以后,他就向朱莉说了许多柔情蜜意的话,这些话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胡诌一气,再加上无数的手吻,可以省掉他许多说话。他看见马车驶近城门的栅栏,几分钟后他就要同他征服的女人分手,他感到毫无遗憾,因为他不住地向她提出请求,德·夏韦尔尼夫人总是沉默不语;而且她仿佛意气沮丧到了极点。这一切,使他这个新上任的情夫处境很尴尬,我甚至敢说,使他的地位显得颇为没趣。

她动也不动,躲在车子的角落里,机械地把她的披肩紧紧搂在胸前。她再也不哭,两眼凝视不动,达尔西拿起她的手亲吻以后,一放开手,她的手就像死人的手似的落到他的膝盖上。她不说话,也几乎听不见别人说话;可是一连串绞人肝肺的思想同时涌上她的心头,如果她想说出其中的一个,另一个思想马上会出现封住她的嘴。

怎么能够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想表达出来呢?或者宁可说怎么能够把一个连着一个,像她的心跳一样快地在她心中出现的形象表达出来呢?她仿佛听见耳朵里响着一些不连贯和不相关的话,可是每句话都有可怕的意义。今天早上她还责备她的丈夫,在她的眼中他很卑鄙;现在她比他卑鄙百倍。她仿佛觉得她的耻辱人人都知道了。——德·赫……公爵的情妇也反过来看不起她了。——朗贝尔夫人和她的所有朋友都再也不愿意见她。——还有达尔西呢?——他爱她吗?——他还刚认识她。——他早已把她忘掉了。——他并没有马上认出她。——也许他发现她有了很大变化。——他对她很冷淡,这对她是致命的打击。她竟倾倒于一个刚认识她的男子,这个男子没有对她表示爱情……仅仅表示礼貌。——他不可能爱她。——她自己呢,她爱他吗?——不爱,因为他刚一走她就结婚了。马车进入巴黎以后,钟楼的钟敲响了半夜一点。她第一次见到达尔西是在下午4点。——是的,第一次见到,——她不能说再早到……她早已记不清楚他的容貌和嗓音,他对她是一个陌生人……9小时以后,她变成了他的情妇!……只要9个小时就足够完成这个奇特的诱惑……就足以使她自己轻视自己,使达尔西也轻视她;因为他对这一个意志薄弱的女人,会怎样想呢?他怎么能够不轻视她呢?

有时,达尔西的温柔声音和甜言蜜语使她稍感兴奋。这时候她就强迫自己相信他真是像他所说的那样爱她。不过她没有那么容易发觉。——他们的爱情从达尔西离开她的时候就已存在,因此时间已经很久了。——达尔西应该知道她结婚只是因为他的离开使她感到失望。——错误是在达尔西方面。——可是,分别这许多年来,他一直爱她。——他回来以后,很高兴地发觉她对他的爱情也是始终不渝。——她的坦率承认——甚至可以视为她的软弱——应该使达尔西高兴,因为他憎恨虚伪。——可是用不着一会儿她就发觉这样的推理太荒唐。——能安慰她的想法——消失了,她继续受到羞辱和绝望的煎熬。

曾经有一刹那间她想把心里的感受说出来。她刚想象她被逐出交际社会,被她的家庭遗弃。这么严重地伤害了她的丈夫以后,她的自尊心再也不容许她再见到他。“达尔西爱我,”她心里想,“我只能爱他。——没有他,我不能够幸福。——我跟着他到哪儿都会幸福。让我们一起到随便什么地方去,只要在那个地方我不会看到一个使我脸红的人。让他带我到君士坦丁堡吧……”

达尔西做梦也没有想到朱莉心里在想些什么,他注意到马车已经进入德·夏韦尔尼夫人住的那条街,于是他十分冷静地把他的冷冰冰的手套戴上。

“顺便说一句,”他说,“一定要把我正式介绍给德·夏韦尔尼先生……我想过不了多久我们便会成为好朋友的。——由朗贝尔夫人当介绍人,我在你们家里就能受到很好的接待。再说,他既然在乡下,我能够来看您吗?”

话到了朱莉的嘴唇边就消失了。达尔西的每一句话就像匕首一挥刺进她的心窝。同一个这么沉着,这么冷静,只想着用最方便的方法安排好夏季社交活动的男子,怎么跟他谈逃走和私奔呢?她气愤地一把扯断了她挂在脖子上的金链条,用手指狠狠地绞扭着那些链环。车子停在她住的房子门口。达尔西忙着帮她整理好肩上的披肩,把她的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好。车门打开以后,他用最恭敬的神气把手伸给她,可是朱莉朝前一冲就下了车,并没有扶他的手。——“夫人,我请求您允许,”他深深地鞠着躬说,“允许我再来向您请安。”

“再见!”朱莉用窒息的声音说。达尔西重新登上马车,叫车夫驶向他的住处,同时像一个对当天过得很满意的男人那样吹着口哨。

十三

一回到单身男子房间,达尔西马上换上一件土耳其睡衣,脚上套上拖鞋,用拉塔基亚烟草装满了一只长烟斗,这只烟斗的管子是用波斯尼亚①的野樱桃木造成,用白色的琥珀做的烟嘴。他坐在一张垫褥隆起、外有皮套子的大沙发椅上,头向后仰,细细品味着烟草的滋味。有人会奇怪,在这种时刻,他也许应该作诗意的梦想。为什么他却在作这种庸俗的事?我会回答,对于梦想来说,一支好烟斗如果不是必要的,也是最有用的;要享受一种幸福,必须把这种幸福同另一种幸福联系起来。我有一个朋友,是非常讲究享受的人,他每次打开情妇给他的信,总要先把领带解下来,如果是冬天,还把火炉弄旺,然后躺在一张舒适的长沙发躺椅上,开始看情书。“老实说,”达尔西对自己说,“我如果听从蒂勒尔的劝告,买了一个希腊女奴带到巴黎来,那我就是最大的傻瓜了。真的,这就像我的朋友哈勒布-埃方迪所说的那样,把无花果带到大马士革来。感谢上帝!我不在的时候文明已经大踏步前进了,看起来严正的风纪并没有发展到极端的地步……这个可怜的夏韦尔尼!……哈!哈!如果我几年前相当有钱的话,我会娶了朱莉,那么今天晚上也许就是夏韦尔尼送她回家了。将来我结了婚,我一定叫人经常察看我妻子的马车,省得她跌落在沟壕里时要有游侠骑士来救她……好吧,重复一下看我们该做些什么吧。总的说来,她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女人,很聪明,如果我不是像目前这个年龄,那我一定会想这全在于我有非凡的价值!……啊!我的非凡的价值!……唉!唉!也许再过一个月,我的价值就降到那位留着小胡子的先生的水平了……见鬼!我真希望我十分喜爱的小纳斯塔丝亚能读能写,而且能同上等人谈话,因为我相信她是唯一爱过我的女人……可怜的姑娘!……”他的烟斗熄灭了,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

①波斯尼亚,现属南斯拉夫。

十四

德·夏韦尔尼夫人回到住处以后,使出浑身气力,才能够用自然的态度对她的贴身女仆说,她不需要她,她可以走了。女仆一走出去,朱莉马上一头扑到床上,开始嘤嘤啜泣,现在她独自一个人,不像达尔西在跟前的时候她要强行抑制,她哭得伤心万分。

黑夜肯定对精神上的创伤有很大的影响,如同对肉体上的痛苦一样。黑夜给一切都蒙上一层阴森森的色调,在白天本来是无所谓或者甚至是欢乐的形象,到了夜晚就能使我们不安或者苦恼,就像幽灵只能在黑暗中才有力量一样。到了黑夜,思想似乎加强了活动,而理智则丧失了控制力。内心似乎有憧憧鬼影使我们惊惶,使我们害怕,而没有力量排除使我们恐怖的原因。或者冷静地研究一下现实。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可怜的朱莉躺在床上,衣服半裹着,内心起伏不停,一会儿热度高得烫手,一会儿又冷得打战,听见木器稍为发出一点响声就哆嗦,而且清楚地听得出自己心跳的声音。她对自己的处境只保留着模糊的烦恼,她拼命去找寻烦恼的原因却找不到。然后,对这个不祥夜晚的回忆一下子像闪电一样迅速地从她的心头掠过,同时唤醒了十分猛烈和尖锐的痛苦,就像已经结疤的创口又被烧红的烙铁烫伤一样。

有时她对灯凝视,盯着火焰的晃动看得出了神,直到泪水涌满了她的眼眶,看不清楚火光为止。她不知道眼泪为什么要涌上来。“为什么有这许多眼泪,”她问自己,“啊!我的贞操已经受到污损了!”

有时她计算床帷一共有多少穗子,可是她总不能记住那个数字。“这种疯狂的行为到底是什么呢?”她想,“疯狂的行为?——是的,因为一小时以前我像一个下贱的妓女那样献身给一个我所不了解的男人。”

她目光呆滞,望着挂钟的指针,内心焦躁不安,仿佛一个囚犯眼看着受刑时刻越来越近一样。突然,挂钟响了。“3个小时以前……”她惊跳起来,哆嗦着说,“我跟他在一起,我的贞操受到污损了!”

她整个晚上就在这种热病似的骚扰中度过。天亮的时候,她打开窗户,清晨新鲜而寒冷的空气使她感觉轻松一点。她俯身倚在面向花园的窗户栏杆上,带着一种快感呼吸寒冷的空气。她的混乱的思想逐步消失。现在不是不可名状的苦恼和神经昏乱在搅扰她,而是极度的绝望,然而同前者比较起来,后者还算是一种休息。

必须拿定一个主意。于是她拼命思索她要做些什么。她连想也没有想要再见一见达尔西。她觉得这样做根本不可能;她见到他会把她羞死。她应该离开巴黎,否则再过两天巴黎人人都会用手指指着她。她母亲在尼斯,她要到尼斯找她母亲,把一切都告诉她;等到她在母亲怀里把心事尽情倾吐以后,她只剩下一件事要做,就是在意大利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旅行的人们找不到的地方,单独一个人住在那里,不久就死在那里。

这个决心下了以后,她觉得平静下来了。她坐在窗户对面的一张小桌子旁边,双手捧着头,嘤嘤啜泣,可是这一次没有任何痛苦。最后,疲劳和乏力战胜了她,她睡着了,或者说,她在大约一个小时内停止了思索。

寒热使她战栗而醒。天气已经改变,天空变成灰色,一阵刺骨的细雨宣告这一天将是又冷又潮湿。朱莉打铃叫女仆进来。——“我母亲生病了,”她对女仆说,“我得马上动身去尼斯。你给我收拾一个箱子,我想过一个钟头就动身。”“可是,太太,您怎样了?您不是病了吗?……太太,您没有睡过觉!”贴身女仆惊叫起来,她的女主人变化的样子使她既诧异又惊吓。

“我想动身,”朱莉用不耐烦的口气说,“我一定要动身。给我准备一个箱子。”

在我们现代的文明社会,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是不能随心所欲的,还要护照,还要打包袱,带着大包小包,为许多麻烦的准备工作操心,到头来使你旅行的兴趣索然。可是朱莉心情焦急,她把这些必要的缓慢过程大大地缩短了。她在每个房间进进出出,亲手帮助收拾行李,乱七八糟地把许多帽子和袍子堆放在一起,而通常她对待这些东西是比较仔细的。可是她这样作反而耽搁了她的仆役们,并不能帮他们做得快一点。

“太太想必已经通知过老爷了?”贴身女仆怯生生地问。

朱莉不回答,取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两句话:“我的母亲在尼斯生病。我到她那儿去。”她把那张纸摺成四面,可是她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在上面写下地址。

正在作动身准备时,一个仆人走进来。“德·夏托福尔先生,”他说,“想问太太能不能接见他;同时还有另一位先生来了,这位先生我不认识,这是他的名片。”

她一看,名片上是:“厄·达尔西,大使馆秘书。”

她几乎喊了出来。“我谁都不见!”她嚷着,“跟他们说我病了。不要说我要离开。”她不能解释为什么夏托福尔和达尔西会在同一时间来看她;她心烦意乱,居然肯定达尔西已经选定夏托福尔做他的知心密友。其实他们同时到来的原因再简单也没有。他们抱着相同的动机到来,在门口相遇,在彼此十分冷淡地相互行了一个礼以后,就低声咒骂对方活见鬼。听了仆人的回答以后,他们一起走下楼梯,更加冷淡地互相又行了一个礼,然后两人各朝一个方向走开了。

夏托福尔注意德·夏韦尔尼夫人对达尔西特别感兴趣,从这时起,他就憎恨达尔西。另一方面,达尔西自夸为面相家,却没有注意到夏托福尔的尴尬和不快的神气,没有能够得出他爱朱莉的结论;不过,作为外交家,他事先就从坏处着想,他很轻率地得出结论说朱莉对夏托福尔也很有情意。“这个奇怪的卖弄风情的女人,”他走出来时心里想,“她①不想同时接见我们,怕的是要像《恨世者》那样来一次解释……可是我刚才真是傻瓜,我不会找个借口留下来,让那个浮夸的年轻家伙先走么?毫无疑问,只要我等他转过身去,我会立刻得到接见,因为我肯定比他占便宜,我是新鲜货。”

他想着想着,停止了脚步,接着他又往回走,后来他又走进德·夏韦尔尼夫人的公馆。夏托福尔也回来观察他好几次,这时他又走回来,在离开不远的地方来回监视他。

仆人瞧见达尔西回来十分惊讶,达尔西对他说,他有一个口信忘记告诉他的女主人,那是一位太太委托他转告德·夏韦尔尼夫人的一件十分紧急的事。达尔西想起朱莉懂得英语,他用铅笔在他的名片上写上:“请原凉,拟询问一下何时可将土耳其画集请德·夏韦尔尼夫人过目。”他把名片交给仆人,说他等候回音。

①莫里哀的喜剧《恨世者》里,卖弄风情的女人色里曼纳同两个男人阿尔赛斯特以及奥龙特同时要好,以致发生冲突。

这个回音拖了很长时间才来。最后仆人怯生生地回来了。

“太太,”他说,“刚才身体不舒服,现在还病得很厉害,不能够回答您。”这一切只经过了一刻钟。达尔西不相信她在昏迷状态中,很明显这是不愿意见他。他满不在乎地拿定了他的主意:他想起了在这个区他还要访问几家人家,就走了出去;对这件不如意事,丝毫没有感到什么不快。

夏托福尔十分气恼和焦虑地等着他,看见达尔西走了过去,夏托福尔毫不怀疑达尔西比他运气好,他下决心要抓住任何机会来对他的不忠实的情妇以及她的同谋犯进行报复。他碰巧遇见了佩兰少校,就把自己的心事告诉他。佩兰尽量安慰他,同时向他指出他的怀疑不像是事实。

十五

朱莉在得知达尔西第二次来访时,真的昏了过去。她昏迷以后接着又吐了鲜血,人变得十分虚弱。她的贴身女仆派人去请她的医生来,但是朱莉坚决不肯见他。将近4点钟,驿马已经到了,箱子也绑好了,动身的一切都准备好了。朱莉乘上马车,咳嗽不止,情况很叫人可怜。整个傍晚和晚上,她只对坐在马车座位上的贴身女仆说话,目的是叫车夫快点赶车。她不断咳嗽,仿佛胸口病得很重,可是她没有发出一声呻吟。第二天早上她身体虚弱,一打开车门就昏了过去。大家扶她下车,在一家下等客店,让她躺了下来。叫来了一个乡村医生,他发觉她热度很高,禁止她继续旅行。可是她一直想动身。到了傍晚,神志又复昏乱,所有的征候都说明病情加重了。她滔滔不绝地飞快说话,别人很难听懂她说什么。在不连贯的语句中,只听见经常出现达尔西、夏托福尔和朗贝尔夫人的名字。贴身女仆写信给德·夏韦尔尼先生,告诉他太太病了;可是她那时离巴黎约120公里,而夏韦尔尼在德·赫……公爵家打猎,病势发展得很快,夏韦尔尼能不能够及时赶到,还无把握。

近身男仆骑马到附近县城带回来一个医生,这个医生大骂前一个医生开错方子,他说人家叫他叫得太迟,现在已经病入膏盲。

天亮的时候胡言乱语停止下来,朱莉深深地睡着了。过了两三个钟头她苏醒过来,似乎很难回忆起怎样经过了一连串的事件后她会躺在客店的一间肮脏房间里。可是过了不久记忆力就恢复了。她说她觉得好些,甚至说第二天要动身。然后,她用手按着前额,仿佛想了很久,叫人送来墨水和信纸,她想写信。她的贴身女仆眼看着她一连写了好几封信,都是写了开头几行就撕掉了。她同时叮嘱女仆把撕下来的信纸烧掉。贴身女仆看见在好几张纸片上都有“先生”字样;她说,这叫她觉得十分惊讶,因为她还以为太太是写信给她的母亲或是她的丈夫。在另一张纸片上她看见写着:“您一定看不起我……”

她花了大约半个钟头来写这封信,可是总没写成功,而她却像是执意要写这封信。最后,她筋疲力尽,再也不能写下去了;她用手推开别人放到她床上的写字桌面,神色恍惚地对她的贴身女仆说:“你写封信给达尔西先生。”

“应该怎样写法,太太?”贴身女仆问,她确信女主人的神经又开始错乱了。

“写信告诉他说他不了解我……说我也不了解他……”她声嘶力竭地倒在枕头上。

这就是她最后几句连贯的话。从此以后就一直胡言乱语,人事不省。第二天她似乎没有经受很大的痛苦就死去了。

十六

在她埋葬了3天以后夏韦尔尼才赶到。他的伤心似乎是真诚的,全村的居民看见他站在他妻子的坟前默想,都哭起来了。新动过的土,埋掩着他妻子的棺材。他起先想掘起棺材,搬到巴黎;可是村长反对这样做,法院的公证人也说这样要经过十分麻烦的手续,于是他只好满足于买一块石灰石墓碑,叫人建造一个朴素的,可是合乎她身份的坟墓。

夏托福尔对这个突然的死亡十分伤心。他拒绝了好几个舞会的邀请,在很长一段时期内只见他穿着黑孝服。

十七

在社交界关于德·夏韦尔尼夫人之死有好几种传说。有人说,她作了一个梦,或者说,得到了一种预感,说是她的母亲病了。她大为吃惊,要马上动身到尼斯去,尽管当时她已经感冒得很厉害,这感冒是她从朗贝尔夫人家回来的路上感染的;后来这个感冒变成了肺炎。

另外一些观察事物比较敏锐的人,用神秘的语气说,德·夏韦尔尼夫人无法隐瞒她对德·夏托福尔先生的爱情,想到她母亲那里寻求抵抗的力量。匆忙动身的结果,是害上了感冒和肺炎。关于这一点,人人都表同意。

达尔西从来不谈起她。她死后三四个月,他娶了一个很有钱的老婆。他向朗贝尔夫人宣布他的婚事的时候,她一边向他祝贺一边对他说:“说真的,您的妻子真可爱,只有可怜的朱莉能够像她那样配得上您。多么可惜她结婚的时候您太穷了!”

达尔西微微一笑,这是他惯常的嘲讽的微笑,可是他没有回答。这两颗心互相不能正确理解对方,也许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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